名家 | 谢飞：我怎样成为影视导演

01

如果没进电影学院，我的人生可能是另一种面貌

1960年9月，我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我从中学开始喜欢戏剧和电影。当年，所有的年轻人都要服从祖国的需要，如果我没进电影学院，或许会考上中戏，也或许会去苏联留学，我这一辈子的职业和学业可能完全是另外一种面貌。

首先，我们不能相信宿命论，但任何一个年轻的人永远要认识自己所处的时代。尤其在这个年纪，认识时代，与时俱进，这是我首先送给各位的话。

我想回顾一下，从60年开始，我为什么能进电影学院，又经过怎样的学习，成为了导演和老师。

我找到了初中时的4个笔记本，那时我是一个典型的影迷，本子上贴满了明星照片和电影剧照。我很喜欢著名的30年代明星周璇，做了很多剪报。

少年时期的孩子很容易处于崇拜偶像的状态。现在各位已经进入了成人阶段，你们要回头研究，自己少年时期有没有过偶像的崇拜，崇拜的又是什么。

02

学习导演的最好方法：看电影与拍电影

我觉得看电影和拍电影，永远是学习影视制作的最佳路子。

上电影学院的时候，中国电影界基本不看好电影学院毕业生。实际上，在五六十年代，全世界范围内都不太相信大学影视教育。大学影视教育是六七十年代以后才发展起来的。但是，通过看电影和拍电影学习制作，到今天也还是一个很重要的方法。

在今年的重庆青年影展，我看到了一部非常好的50分钟短片——《太阳底下》。我和香港导演陈德森看完都非常惊讶。此片的导演是对36岁的双胞胎哥俩，他们一个学机械，一个学计算机，都已经工作并且成了家。他们靠着对电影的热爱拍出了很地道的电影，其中之一甚至给他的孩子起名叫达内。我们给了这部短片最佳导演奖。

数字时期以后，许多人靠着看电影和拍电影的方法学会了做导演。所以我也提醒各位，你们来到电影学院，在老师指导下，有非常好的条件，但是还要靠自己努力。

笔记本上的电影

我当年有四本厚皮笔记本，记录了近500部电影的观后感，一直留到今天。从高一到大学，我要求自己每看一部电影都要把收获写下来。

当时，我们的资料馆只有四五十年代的老片，但即使这样，年轻的我们也看到了相当多元的电影。它们来自希腊、西班牙甚至墨西哥、锡兰和玻利维亚。

五六十年代还比较时兴文学著作的阅读。所以我往往是先看电影，再看原著，再回头去看电影。上电影学院后，也有《红楼梦》研究、《西厢记》研究的大课，这实际上也是通过看电影加深了人文素养。

网络阅读盛行以后，阅读大部头的人越来越少。有些同学读过中学课本上的节选，却没读过原著。我们电影学院的影视导演培养偏重于剧情片，而剧情的主要叙事载体就是文学、小说或戏剧。如果你要进入这样一个行当，你就要加强文学和戏剧修养。不止要读，甚至要看，要演。

我要求学生们看文学名著改编的电影，目的就是让他们增加对文学戏剧方面实实在在的掌握。

胶片时代的导演课

60年代还是胶片时代，电影是只属于少数人的昂贵的艺术形式。连电影学院也要通过大量的舞台表演、实践的方法和纸面文字来训练，而不进电影学院更是没法学也没法做的。

我们一共摸到三次胶片。第一次是在二年级，我和同学领到一盒100英尺的16毫米黑白胶片，去了北京郊区的一个养猪场。胶片冲洗出来是反转的，接上机器放出来也是没有声音的。

第二次接触胶片是在三年级。20个人拍3部短片，大家要写剧本竞争。

第三次当然就是毕业作业。电影学院从莫斯科电影学院学到一个经验，就是用短片做毕业实习。这是对学生的4年所学的最好检验。

回想起来，在导演系的五年，老师们想尽了办法让我们参与实践。那时我们度过了不平凡的一段时期，但也还搞过一些创作，我们想做艺术创作的心永远不死。

70年代初，《卖花姑娘》上映，感动了全国人民。我去看了三遍，后两遍我摸着黑记拉片笔记，记下精彩动人之处，回来再做整理。

《罗马11时》在中国放映时，谢晋导演就到电影院去看了三十多次，每次带着不同的目的做笔记，这次看人物出场，下次看人物服装，再下次看人物的台词，之后又去看性格化的台词刻画……最后他整理出4万字的关于《罗马十一时》的笔记。

03

时代与命运中的人生转折

80年代，中国进入了经济、社会、思想和艺术转型的关键时期。

有一天，天山电影制片厂放映的《小花》引起了轰动，我们都挤进小小的放映间去看。我们忽然发现，电影可以不再只关乎英雄主义，还可以通过兄妹情写人情、人性。第二天又放了《生活的颤音》，拍得也不错，但是最重要的是，传说电影里出现了接吻镜头。

当时我还在新疆拍《向导》，已经很受我的同学们的作品的刺激和鼓舞，他们比我们思考得更早一点。

新一代的电影

一个社会上如果没有不断的思辨，就很难出现好作品。

80年代，反思成为了新的时代潮流，也催生了伤痕文学。大家成立了北海读书会，郑洞天写下了序言：

“时值清明，我们在北海聚会，相约发扬刻苦学艺的咬牙精神，为我们民族的电影事业作出贡献。志在攀登世界电影高峰，莫道海角远，但肯扬鞭有到时”。

回想我们这代人在80年代春天的聚会，有点像新浪潮时年轻导演的心气：要通过电影创作发声，要接受新的东西，走上更好的路。

我们后来被称为第四代导演。其实在《黄土地》和《一个和八个》、《红高粱》出现以后，理论界才开始进行代际划分。这是一种适用于历史分析的方法，也已经被国内外都认可，原因就是49年前后和76年前后，中国社会有着翻天覆地的大变化。每个时期不同的导演聚到一起，就出了一种共同的色彩。

变化中的导演生涯

从伤痕文学走到伤痕电影，83年拍摄的《我们的田野》应该算我真正的处女作。

这部片子表现了5个知青在北大荒从狂热到幻灭到寻找理想的思想过程。拍摄前后，《中国青年》刊载文章，讨论“人生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于是在全年间，杂志收到了几万封青年人的来信，讨论人生价值的问题。我读了报纸刊载的所有文字。电影里的旁白词句，也引用了一些当时青年人对文革前后的命运流变的反思。

拍电影，是通过实践把我们人文思想上的变化表现出来。80年代一直到90年代初得以成为中国电影艺术电影最辉煌的时期，与同时代的思想解放和人文素养的提高密不可分。

从本土到国际电影节

我是一个头脑比较灵敏、喜欢接受新鲜事物的人。

我78岁了，但不论豆瓣、抖音还是线上K歌，什么平台上都有我。作为老师，我每天都在接触年轻学生。了解了他们喜欢的新事物，才能更好地跟他们沟通。

我在比较早就明白了，国际电影节是第三世界的电影唯一走出去的路。86年时，我带着《我们的田野》和《湘女萧萧》拷贝，一共四大盒，送到了戛纳电影节的办公楼。

也就是在这次放映中，美国一个艺术片发行商看中了《湘女萧萧》。电影于88年在美国发行，美国人做的海报上标明“它是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部发行电影”。这个公司发行的第二部中国电影就是《红高粱》。

之后，根据刘恒的80年代末创作的新写实主义小说《黑的雪》，我又改编拍摄了电影《本命年》，在柏林拿了银熊奖。当时正好是90年，柏林墙开始倒塌，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瓦解，我们都经历了。1993年，《香魂女》又去了柏林，获得金熊奖。

回顾自己成为导演的过程，我想告诉大家，要与时俱进，不断地发挥时代能给你的优点，尽早脱离缺点，接受正确的东西。

04

丰富自己，开发自我

视觉形象感悟力是一种天分

结合这些年当老师的经验，我觉得成为电影导演有三个需要具备的素质：视觉形象感悟力、艺术作品构思力、创作实践执行力。

每个人都要不断地去研究自己，所以第二句我要给大家的话就是要丰富自己，开发自我。

大家二十二三岁来读硕士，或者十七八岁来读本科，你的自我认知应当是成年的。你知道你有什么优点，什么缺点，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但是也有很多东西你并不太清楚，所以在学习的过程中，要去研究你自己的特长、你的天分在哪里。而对于影视工作者来说，视觉形象的感悟力永远是一件最重要的事。

各位对你们的童年幼年有多少视觉记忆？一个好的作家，一定是有非常好的视觉记忆力和感悟力的。这就是一种天分。

沈从文是个视觉天才，他连小学都没有正式读完，但是他对看到的东西和经历过的事，都在视听色彩各方面有非常好的记忆。他曾经跟他妻子讲，他常经过一个渡口，有一个老头撑着船渡边。正是那个视觉记忆使得他几十年后写了《边城》这篇小说，讲一个渡船的老头带着一个孙女叫翠翠，以及翠翠的恋爱故事。

黑泽明在《蛤蟆的油》中也谈及自己最早的视觉记忆，即自己一岁时在澡盆里洗澡的趣事，可见好的作家和导演，都需要非常强的视觉记忆力和感悟力。无论从各种各样的作业、短片，甚至长片的实践中，大家都可以不断开发自己的这三个能力。

对青年导演的扶持尤为重要

好的艺术工作者的优秀作品，经常来自他少年童年青年时期的生活阅历。同学们到社会上去，很难有自主拍长片的机会，不是被钱约束，就是被各种人事关系约束。也正因如此，我个人非常看重对青年导演的扶持。

2012年，数字技术的进步极大地降低了拍片成本。之后大概有5年左右，每年我都会收两次剧本，6月底一次，12月底一次，选出20个以内的在校研究生的剧本。通过筛选以后的剧本不仅会获得50万元拍摄基金，其拍摄所需的一切前后期设备也由学校提供。这一时期制作的《告别》、《盛先生的花》和《武林孤儿》等等，都是非常精彩动人的故事。

导演何以成为导演？

我教了这么多年的导演系学生，经常给同学们讲，电影学院三个时期，出现了三个不同的导演：谢飞、张艺谋、贾樟柯，后两位并不是导演系毕业生，但他们都在导演事业上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我们应当去分析这个现象。

贾樟柯是文学系电影理论专业的旁听生，在4年的学习中没有任何拍摄作业的要求，但是他的构思能力和执行力非常强。他组织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小组，叫电影学院青年电影实验小组。在不断的实践中摸索，然后他一毕业就拍了《小武》。

我经常讲贾樟柯是一个电影的人文天才。大家可以去看看收录在《贾想》中一篇杂文，叫《忧郁上身》，去体会这种文笔的敏锐。

电视剧和电影没有高下之别

有人会觉得，两个小时以内的大银幕电影是伟大的，其他都比较低劣。其实大荧幕两小时的叙事片也有很多低劣之作。电视剧和电影是一个活，只不过销售方式不一样，载体大小不一样，都是视听为主的戏剧性叙事。网络平台出现后，连续剧成了一种更加常见的叙事和表达方法。

要知道，任何国家的文学作品的代表都是长篇小说为主，长篇小说的容量和艺术思想力是中短篇不可比拟的。电影只是相当于中短篇小说的容量，为什么电视剧就比我们两小时的电影差？所以一定要改变这个观念。

在座的同学们，你们进入电影学院，有的是很自觉的，有的也是很盲目的，这种状态是正常的。关键是进学校以后，要一边丰富自我，一边要开发自己，看看上述的这三个能力中哪一项比较突出。

我回顾了自己成为导演的经历，告诉大家要认识时代、与时俱进；然后又讲到了要开发自我，丰富自我；最后是怎么样做好学习，把握住学生阶段的宝贵经历，增强你的视觉形象感悟力、艺术作品构思力、创作实践执行力。也把这三句话送给大家，希望大家回去慢慢琢磨这些话，能有所收获，谢谢。

Q&A

问：我是表演系的研究生，在社会上拍了两年不是太好的戏，不太想做演员了。我想知道从演员思维向导演思维转变的过程中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点吗？

答：文导表，摄录美，这是不同的职业分工。电影是一个综合艺术，要集体合作的。对演员来说，要用自身的身体情感来直接来体现角色。

导演是综合控制，既要有感性也要有理性，理性有时候要求更高一些。如果你本身人文素质高，在理性方面，操作能力、执行力、组织能力、合作能力都比较强，做导演是非常好的，因为你有了表演的这一项重要的手段的基本功。

崔嵬、郑君里也是由演员转型为导演。但是有些演员可能是在表演上的天地更大，所以不要简单地舍弃已经学到的东西。这两者都是很好的职业。

问：我是管理系的学生，我们现在拍摄的作品以现实主义题材为主，想问问在制作中，剧本场景的落实要如何兼顾艺术效果和效率、预算呢？

答：这是一个比较泛化的问题。我认为年轻导演们遇到了空前的好时代，胶片转到数字以后，天地广阔。我最近在电影节看到两部非常有趣的片子，《情诗》和《艺术死了》。后者是北大艺术系的一个硕士生拍的，完全是一个美术的行为艺术，而且这两个片子都成本极低。

现在数字技术的应用傻瓜化和成本低廉化，造成了很多想象。艺术设计是可以做实验的，既然你觉得它并没有大的商业市场，就不要花那么多钱，你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实验，通过实验来检验这些表达的价值。除了商业价值以外，还有没有人文和艺术的价值呢？

我现在反复在提倡视听写作进中小学课堂，就像文字写作一样，用视听和文字一块来记录人生，写日记、写散文。

其实我在06年就用家庭录像拍过一些东西，后来发现这么拍了以后不剪出来就不成型。在陪我母亲居住的那三年，我有时候没事就拿摄像机对着老太太说话：你在哪生的，参加红军的经历等等。经过剪辑，加上字幕、音乐和头尾，这些片段就成了有生命价值的视听资料。大家可以在优酷上搜索谢飞的视听写作窗口，在里头已经有十六七个作品了，长长短短都有。

对于艺术创作，你刚才提出的很多困惑，我觉得都不用困惑。你可以找对路子去赚钱，不能赚钱就专注自我表达，把它记录下来，拍出来就挺好。观念一定要开阔，一定要多看世界在怎么变化发展。如果你干的活只是毫无创意，没有艺术想象力，它就没有生命力。

我觉得我们管理系特别重要，既要懂艺术，又要懂经济，可以构建中国融媒体商业的科学架构。

问：我是2019级制作人进修班学生。佛教经典当中有大量具有智慧的、有血有肉的人物故事案例。这类题材的影视化制作中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呢？

答：眼前你也许拍不成。但是不妨碍你们先拍专题片，因为通过拍专题片，你会对这方面的历史和文化有更深入的了解和积累。

第二点是，如果在座同学有文学写作的能力，一定不要放弃这个能力。我认为写作永远是几大艺术中最有分量的。小说创作是一种个体创作，你可以闷着头一个人慢慢写，可以反复改，可以不急于发表。未经拍摄的剧本不算成立，但小说本身是一个独立艺术作品，只需要经过阅读。

写小说和画画的人可以极大地脱离社会干扰，可以画到、写到死亡的前两天，而我们拍电影的不成。我很羡慕写作和绘画的同学，他们一直可以画到很老。

还有一点，任何时代都有限制，没有哪个时代能给你绝对的自由。伟大的作家在限制下可能创造出的伟大作品。

所以一定要减少埋怨，关键是要用合适的方式进行艺术创作。艺术作品中那些能留下印记的东西才是有价值的。

（根据讲座录音整理，内容略有删减）

我

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