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大佛洗脚

2020年8月18日早晨8点29分，我还睡在床上，便收到朋友发来的视频和照片。视频中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说：“张公桥好吃街淹了！这是张公桥的河，竹公溪的河。”画面上，过去的营门口一带已经被淹没在了洪水之中。

同时发来的另一段视频就很恐怖了，乐山大佛的脚底已经和洪水接触了。

这是一个标尺！因为它连接着百年前一段惊恐的记忆。我今年70岁，我的父母，每当说到洪水，便会提及民国六年（1917年）的那河大水。那次就因为洪水暴涨，大佛老爷洗脚，洪水漫过城墙，“城中进水之地深至五、六尺，其未进水者，土桥、鼓楼、府街而已。西门将及县署前，城东南穿过小十字，灌玉堂街、育贤街、道门口，皆成巨浸”。

当时“淫雨三日不止”，到第四天，雨暂住，水“稍退尺许”。但早饭后，雨又下。水复上涨，“较前更高尺馀”。道门口可以行船。而“高标山崩，坏城墙根数十丈。大西门侧城亦塌陷。沿河居民破瓦登屋脊，处处呼救，有两日不得食者。张公桥栏杆石，每条重约千余斤，皆为水冲去”。

这些恐怖景象及求救惨状，在民国版《乐山县志》中都是有文字记录的，也是老辈人口口相传的。余生也晚，自有记忆以来，民国六年那样的大水，就从来没有经历过。比较凶猛一点的涨大水，1950年代有过一次，1995年有过一次，但都不能和民国六年相比。其余年代，至多是水涨到城门洞口，或是漫上街来，探视一下街面，便就收住脚步，退回河道去了，并不怎样寻衅滋事。

但今年不同往年，洪水显然有点想要闹事的意思。

前几天就曾经预警过一次了，是在8月12日下午时分，也是朋友发来视频，惊呼：“大佛洗脚了！”但从另一位朋友发来的图片看，则江水离佛脚还有一人多高的距离，尚不至于过分堪忧。果然数小时后，水势便渐渐退去。

然而时隔6日，洪峰挟势再来，大佛便真的要洗脚了。从传来的照片看，演武街、里仁街、徐家扁、王浩儿全淹了，平地一片汪洋。稍感欣慰者，是同时传来的一幅照片，显示洪水距大佛脚趾甲，还有一点点距离。倘若水再上涨，民国六年的景象，便会再次重现。

图1：再往上涨，淹到脚背，就恐怖了。

我已经不能安生睡觉了，我得去记录这百年一遇的洪水。

此时我才发现，手机已经不能接收信息，一按床头台灯，原来已经停电。待出门来到外面，才知道这回的停电，不是一楼一片，而是全城范围的停电。

天空飞着小雨。我撑着伞，背着相机，朝九龙巷口走去。我的拍摄路线，是学道街、东大街、小十字、玉堂街、育贤街、道门口、县街、水西门。我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同民国六年的大水作个对比，看看口口相传的说法具有多大的真实性。毕竟，我们的父辈大多没读过民国版的《乐山县志》，也无相机实地拍摄，他们口中的传闻与实际发生的情景和文字记录的画面，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

和我们的前辈不同，我们可以借助相机或是手机，直观再现眼前看到的景象。

在学道街，岷江已经涨到顺城街口老理发店的上面，但旁边儿童医院门前的街沿上，来自车子山的菜农仍在出售自家种植的蔬菜。戴红袖套的社区人员，在这儿拉起了警戒线，不断告诫试图靠前拍摄的民众，不要再往前走。

图2：学道街，水已经淹到靠近儿童医院了。

在小十字，水才刚刚漫到十字路口，它旁边的东大街，江水已经涨到了川剧团，而与铁牛门正对的泊水街，则是完全淹在了水里，但玉堂街尚未进水。

图3：小十字，街道中心还可以站人，但泊水街已经完全淹在了水里。

图4：东大街，水在川剧团附近，画面右侧的水是从泊水街过来的。

图5：玉堂街尚未被淹。

走到道门口，这儿仍然安全，与它临近的育贤街，大渡河才涨到县街小学的校门口，离道门口还有数丈远的距离，看来真要淹到道门口行船，大佛老爷就不是洗脚尖的问题，而是要洗脚背了。

图6：道门口一如往常。

图7：育贤街，水涨到了县街小学门口。

从道门口往县街走，街面未见积水，直到临近陕西街口的水西门，才看见拉起了一道警戒线。来往行人可以沿着人行道，一直走到虾蟆口去，新拓宽的滨河路因为正在施工，靠大渡河一侧遮着挡板，看不见汹涌滔滔的洪水，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洪水离自己还远。但在一处挡板缺口，有人发现河对岸大佛坝（也叫太阳岛）的房顶上，有人在挥舞红布求救。

图8：陕西街口

我的考察范围限于老城，所以不再继续前行，而原路折返，准备到半边街老大桥看看。顺道，将拍过照的地方再拍一次，比较水势是退了还是又涨了。

一路看下来，水显然还在上涨，最明显处是小十字，先前可以站人的地方已经浸上水了，但道门口依然平安，说明涨势比较温和。

图9：小十字街口。一个多小时前站人的地方，已经积满水了。

因为想到比较，特别留意了一下育贤街口旁边的婺嫣街。这条街在玉堂街背后，玉堂街没事，它却已经淹了三分之二，它旁边的御史巷，垂直于大渡河，不消说就已经整条巷子都泡在了水里了。

图10：婺嫣街

这么一看，上述街道，民国六年显然淹得更惨。今年8月18日这河水比民国六年小了一个等级，如果说这次洪水，大佛洗的是脚尖，那民国六年大佛洗的就是脚背。

图11 民国六年，道门口是可以撑船的；今年却安然无恙。

接下来新走的几个地方，分别是油榨街、洙泗塘、兴发街、老大桥、泌水院。油榨街淹了三分之二；洙泗塘是完全地泡在了水里，整个老城要数这儿是重灾区。兴发街与岷江平行，街头街尾没淹，中间部分即过去的红会医院和神仙桥一带进了水，但只有不到一腿肚子深，可以涉水而行。老大桥给人感觉是坚不可摧，水离桥孔上端还有一段距离。这座1970年代修建的大桥，质量可靠。

图12：油榨街淹了三分之二。

图13：洙泗塘完全泡在了水里。

图14：兴发街北街口。这条街与岷江平行，街头结尾没淹。

继续前行，来到泌水院处，发现前面已不能通行。本欲前往张公桥好吃街看看水势的，只能就此作罢。而在这条街的外面，与岷江平行的滨河路，已经成了泽国。平常时节，这是2路和3路公交车的通道。通常情况，岷江不可能翻过滨江路边的城墙，但从张公桥过来的竹公溪水，在河儿嘴汇入岷江前，却能漫过张公桥涌上岸来，将演武街、里仁街、徐家扁、王浩儿一股脑儿淹了。

图15：洪水已经涨到了泌水院路口。

图16：老大桥上面的滨江路，已经不能通行。

滨江路因洪水漫灌，无法考察，也未拍摄到相关画面。但据知情者说，8月18日上午10点过，王浩儿渔港附近的城墙冲毁了一大截，岷江水长驱直入。到了下午2点左右，江水更直接就从城墙上的垛口漫进来了，城墙上的人行道被淹没，和垛口平。直到下午6点以后才逐渐退去。

当晚7点24分，我在油榨街查看水情，岷江已经退回到人和门了。

图17：洪水退到人和门后，环卫工人已经在开始清理垃圾。

比起民国六年那场大水，这次8.18洪灾，还算手下留情。民国六年，大水狂涨两日，第一天便已经水灌玉堂街、道门口，第二天“水复涨，较前更高尺余”。所以民间口口相传，大佛老爷洗脚，道门口撑船，绝非虚言。如果这次也复如此，损失会非常惨重！我住在高北门，水只淹到油榨街中段，距离我住的地方还有相当距离，便已经遭遇停电五天，直到22日下午4点20方才恢复供电。其他地势低矮的街道，那些个体店铺，无不损失惨痛。北门桥有小贩处理水淹过的商品，袜子便宜到一角钱一双。

财大气粗者如上中顺仿古街区，计划投资约4.5亿，此次可谓损失惨重。洪水淹没街区地下展演空间多媒体体验中心和地上一层门市，经现场评估，其各类损毁加上修复重建资金高达4372万元。上中顺尚且如此，新城区的众多地下超市和车库，其损失之巨，则可想而知。

我不是统计部门，无法知道这场大水整个造成的直接、间接损失具体有多大。我只祈祷，这样的大水千万不要再来。我仅仅五天不能用电、上网，点了四个晚上的蜡烛，便已深感不便。

涨这么大的水，原本最担心的是断水，结果水没事，仅有一天断续停了一下，其余几乎不受影响。煤气就更坚强了，完全没有异常，和没发洪水的时候一模一样。它们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