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余叔岩两片漫议——苍劲古朴允为不朽之作

余叔岩

国乐公司新发行之余叔岩氏唱片两张，去腊在燕京曾听样片。今已发行，电台时常放送，凡爱好歌剧者，咸欣然有喜色。间有抱怀疑态度者，以为余氏名高，执老生王座，何以唱工并无特点，亦无令人拍案惊奇之处？多有就询不佞者。不佞对此两片，听之不下数十次，觉其优点有如下列数种：

（一）余氏自长城公司灌音后，即未再灌。因长城诸片，适在病中，故嗓音特弱，拔高处均避免，纯以苍老取胜。此次则余氏已经休养复原，故嗓音虽不及高亭所灌之高亮挺拔，但此次竟能高低咸宜，所差者，气力稍单，致有时长腔如《打侄上坟》摇板之“终何用”之“用”字，稍现竭蹶之状。幸余氏运用口劲，得以弥补其天赋缺憾，否则易以他人，必不能有此圆满，可断言也。

【1939年11月19日国乐唱片】 

王瑞芝京胡

白登云司鼓

[西皮散板]

提起了二爹娘要掌儿的嘴，

　　　　　陈门中岂要你这不孝人。

　　　　　这样奴才终何用？

　　　　　我活活打死你这败家的根。

[西皮原板]

老来无子甚悲惨，

　　　　　陈门中出了个不肖儿男。

　　　　　移步儿来在前庭院，

　　　　　见安人只哭得珠泪不干。

（二）余氏近来研究音韵之学，愈为精邃，故所唱之腔，务以字为本体，鲜有倒讹之字，较历次所灌，均特别讲究，故两片之中无倒讹之字。尤以连缀同音之字，如“还朝”、“儿男”两阳平字相连，均特别注意，使勿倒讹，令人佩服。

（三）与余氏最盛时期在高亭所灌之诸片相较，则此次所灌，尤为苍劲古朴。处处所谓“老树着花无丑枝”，无一不千锤百炼堪称后学之模范。

（四）行腔纯是老腔，间或稍为变化，即成绝妙好腔。即如《伐东吴》之“有数春”之“有”字，脱胎于《战太平》之“也平常”之“也”字，稍一渲染，即别开生面，其实完全是极老之老腔。余氏之天分智力，于此可以充分表现。又如《打侄上坟》之“不孝的人哪”，完全是普通之腔，经余氏一唱，便成不可方物之玄妙佳腔，此是余氏聪明智力特别发挥之优点，有非他人所能仿效。余氏之艺术天才，决非任何人所能企及。

【1939年11月19日国乐唱片】 

王瑞芝京胡

白登云司鼓

黄忠：[西皮原板]

忆昔当年长沙镇，

　　　　　　　　算来不觉有数春。

　　　　　　　　荆襄阆中遭不幸，

　　　　　　　　一心要把东吴平。

　　　　　　　　黄汉升撩袍御营进，

刘备：[西皮原板]

老将军免礼且平身。

　　　　　　　　暂陪朕坐消愁闷，

黄忠：[西皮原板]

引兵不必泪伤心。

以上四点，言其大概之优点。综聆其所灌四面，两面西皮，最为完美。纯在古朴平淡中见神妙，此是艺术修养已到极峰之表现。《打侄上坟》之摇板，尤为独绝。盖余氏之摇板，最为擅长。此四句摇板，非但唱得韵味特佳，而且能将当时打侄之激昂神情，于声吻中尽情表露。戏剧最注重“唱情”，即能将所唱之词句意境，于声吻中唱出。叔岩实有此种长处。又如《伐东吴》中所唱黄忠词句，多带激昂意味，以至接刘备唱（也是叔岩所唱）“老将军免礼且平身，暂陪朕坐消愁闷”两句，真有千廻百折、愁结万端之慨。尤其“消愁闷”三字，更显低徊呜咽、不忍卒听，真唱情圣手也。

【1939年11月19日国乐唱片】

王瑞芝京胡 、白登云司鼓

[二黄慢板]

提龙笔写牒文大唐国号，

　　　　　孤御弟唐三藏替孤代劳。

　　　　　各国内众蛮王休要阻道，

　　　　　到西天取了经即便还朝。

　　　　　孤赐你锦袈裟霞光万道，

　　　　　孤赐你紫金钵禅杖一条；

　　　　　孤赐你藏经箱僧衣僧帽，

　　　　　孤赐你四童儿鞍前马后、涉水登山好把箱挑。

　　　　　内侍臣与孤王将宝抬到，

　　　　　金銮殿王与你改换法袍。

《沙桥》两片，唱腔稍有变化，因两面衔接，不能一气呵成之故，学者须留神。但此片精神饱满，字字珠玑，无懈可击。又《打侄上坟》西皮原板第三句“移步儿来在前厅院”所唱“厅院”两字，平仄分明，最为动听。但据所印唱词系“庭院”，而非“厅院”，而叔岩所唱实为“厅院”。考“厅”为阴平，“庭”为阳平，未可混淆。据字义亦似以“厅”字为妥，大概系唱词印错之故。此种字音，于学者影响最大，故特表而出之。

总之，叔岩此次所唱之片，于戏剧艺术上，获益极大，为学者留一极好楷模，可断言也。

1940年3月18日

《新天津画报》

京剧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