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田耘：【我的异国情缘（三）】（散文） / 四六文摘

我的异国情缘（三）

文/田耘

在我的生涯中，由于工作关系，结识过几位外国朋友。其中有一位是长着中国面孔的“洋弟子”。

Brain（布莱恩），美籍华人。2000年后来西安，也是学校聘请的外籍教师，给我们学生教《英文写作》课，带了好几届学生。初到时不到30岁，中等个儿，人很淳朴，汉语讲得比较流利，但不认识汉字，也不会写。

第一次见Brain还闹了个笑话。那天他来院办领信箱钥匙，当时我已调院办工作。我看他头发蓬松以为是日籍教师，就说：“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日语：早上好！）他怔了一下，就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我像日本人吗？”我有点儿懵，他会说汉语？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笑着说：“没关系。你不是第一个说我像‘日本人’。我是中国人。”旁边有椅子我请他坐，我们聊了一会儿，有点儿一见如故。

他告诉我他父亲是广东人，母亲是山东人，爷爷辈去的美国，他在美国出生长大。说他喜欢吃中国饭，特别喜欢西安的小吃凉皮、肉夹馍等。我开玩笑说他是“假洋鬼子”。因为他下午有课，也是初次见面，我们没聊太多。送他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问我：“我以后能叫您‘阿姨’吗？”一脸诚恳。我有几分不解，但想他是中国人，就爽快答应：“只要你愿意，叫什么都行。”他高兴地说“拜拜”就走了。从此，Brain和我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们的教学和办公是同一座楼，Brain上课就在我楼上。他每周三四天都有课，因此来院办的次数就多了，我也有机会了解这个可爱的小伙子。

Brain很敬业，有诲人不倦的师者仁心。上午后两节课结束教室要关门，可学生还有问题要问，他就约学生在我这儿答疑。他很耐心，不厌其烦地为学生讲解，经常错过吃午饭的时间，让我很受感动。按理说课堂以外的时间是教师自己的，可Brain没有上下课之分。只要有学生来，即便他正在吃自制的“三明治”（两片面包夹一片火腿肠和生菜叶，西方人午餐简单）也会马上放下给学生答疑。如此勤奋忘我的“假洋鬼子”，我开始喜欢起来。

因为离家远，午饭我在学校吃。有时去食堂，有时自带饭菜。如果碰见Brain给学生答疑，我去食堂时就顺便给他带两个包子，他要给钱我自然不会收。两个包子几毛钱，比起他给学生的付出不值一提。我给他讲，这是在中国不是在美国，人和人之间是讲情义的。有时我做了煎饼或菜盒之类也给他带一些，他很喜欢吃。Brain对学生仁爱，对工作负责，对我也很尊敬，应该受到尊重和爱护，何况他还是我们的同胞。还有一点，Brain早年丧母，这是和他聊天时得知。不幸的孩子！奇巧的是，Brain说我和他母亲长得很像，并拿出她母亲生前照片给我看，都有几分佛相，难怪他要叫我阿姨，也许是缘分。管他什么国籍！世界需要和平，人间需要大爱，更需要为和平而传递大爱的人。

Brain热爱中国。但他毕竟在异国长大，接受的是西方教育，汉语底子差，因此经常会碰到一些搞不懂的问题，内容涉及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来西安后又碰到一些语言方面的干扰。每次来讨教，我都是掏空底子帮他，让他尽可能多掌握一些汉语知识包括读写汉字，减少他工作与生活中的迷点。

Brain很聪明，处处留心。一次他从外面回来，告诉我他在街上看见两人在打架，还互相对骂。他听不懂他们骂什么（多亏没听懂），但听到周围劝架的人在喊：“对了！对了！别打了！”他疑惑“对了”这句话，问道：“打架明明是错的，为什么他们说‘对了’？”真寸！丢脸的事咋让他碰上了？我必须给他讲清楚，否则会影响他对所有西安人乃至中国人的整体印象。

我讲“对了”是陕西一些地方的“方言”，类似英语里的多义词。大体用于三种状况：第一，即他理解的“正确”，类似英语的“Yes”或“Right”；第二，是某件事准备好了，类似英语的“Get ready”；第三，示意正在继续的某件事停下来，类似英语的“No”或“Don’t do that”（不要那样做）。Brain茅塞顿开：“原来这样啊！”别说Brain，换做我也会糊涂。中国方言知多少？陕西方言知多少？本地人也未必清楚。

还有一次是夏天，Brain指着自己脚上的凉鞋，说有学生告诉他，穿凉鞋可以进教室，穿拖鞋不能进。问我有何区别？我讲凉鞋系鞋带走路没声音看着也雅观，而拖鞋走起来“扑蹋扑蹋”不文明。中国是礼仪之邦，传统认为拖鞋不能在公共场合穿，否则会被认作“二流子”。他又问我“二流子”是谁？我说：“Loafer，idler or bum.（游手好闲者）”他笑了，耸了耸肩。我问他：“在美国，老师穿着拖鞋上课吗？”他摇头说“No！”我要让他明白真正有教养的中国人尤其是为人师者应该是什么样儿。

Brain喜欢旅游，因为他喜欢中国的名山大川。他平日很节俭，连一双皮鞋、一件新衬衣都不舍得买，冬天穿的一件毛线背心还是我送的。但一到假期就四处去游览。他说他在华时间有限，要尽可能多去几个地方，了解中国，学习家乡人民丰富多样的传统文化。他们坐很便宜的大巴，住10元一晚的乡村小店，吃简餐，但却不惜花钱购买各式各样具有民族风格的工艺品。他的房间里，地上摆有四川人背小孩儿的小背篓，海南人的东坡笠，还有北方大妈的针线蒲篮；墙上挂着少数民族手绣的彩色背褡、头巾、小包等；书架上还有陶制的、泥塑的、草编的小玩意儿。简直就是一个小小博物馆。我不知道他去过多少地方，但每次回来总能携一串故事，给我讲得眉飞色舞。这小子爱中国爱到骨子里了。

Brain有时也和我聊他小时候的故事和家事。说妈妈在世时，每年春节都带他回山东姥姥家。吃饭时做好多菜，一大家人围桌而坐，有姥爷、姥姥、舅舅、舅妈、还有一群兄弟姊妹追逐嬉闹。除夕晚上放鞭炮，可开心了！他很怀念那段时光。妈妈去世后，他再也没有回去过。他说“长大了不好。妈妈没有了，快乐也没有了。”我能感觉到此刻他内心深处的孤独和悲伤，妈妈是他的至爱，也是他和家乡的纽带啊！就因儿时植根于心底的这份“乡情”他才回中国来工作。“在美国，人和人之间很冷漠。一家一家，一个一个，都是独立的，互相没有关系。每个人只做自己的事情，不管别人。但在中国，家人之间很和睦，有亲情，有温暖；同事之间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很友善。”这是他的原话。我半开玩笑地插了一句：“所以，你就找了一个中国媳妇儿？”他腼腆地笑了。Brain来后不久，在我们的“外语角”收获了他的爱情，邂逅了一位漂亮温柔的陕西姑娘。有缘万里来相会，他那颗流浪的心终于有了温暖的归宿。他们没办婚礼。媳妇儿在上学，他一个人的收入有点儿勉强。日子有些清苦，但小夫妻却很恩爱。

Brain很懂得感恩。来西安几年，他从我这里学到了不少，我也尽我所能帮助他。一方面出于我的工作职责，因为他也是我们的服务对象。另一方面则是人性使然。曾有同事开玩笑，说Brain应该给我交“学费”。我肯定不会那么做。不因他是个中国人，也不因他把我叫“阿姨”，我很欣赏的是他诚实善良的本质和一颗懂得感恩的心。有一次，他从外地回来送我一条围巾，我问他花了多少钱？他怕我说他乱花钱，就说是媳妇儿送我的“礼物”，不贵，只花20元。可我知道，20元是小两口当时一天的伙食费。“礼物”有价“情”无价！更可贵的是，他对祖国的这份眷恋，对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执着的爱，对工作、对学生扎实负责的态度，都令人为之感动。比钱更有价值的是人间的情义和道义。如果因为我个人平凡的付出，能让更多的异国朋友了解中华民族的善良和友爱，感受中华文明博大精深的底蕴与魅力，为繁荣祖国的文化教育事业尽一介“匹夫”之力，也是我崇高的人生追求。

Brain后来携妻回了美国。他回去读博士，说将来有机会还要回中国来教书。走前我送他一副家乡的土布床单做纪念，这是他喜欢的。小两口拥抱了我，并伏在我耳边说：“阿姨，我们会想念你的！”我祝福他们恩爱如初，白头偕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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