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我的父亲母亲”全国散文、诗歌有奖征文大赛钱振中作品

妈妈养猪祭

钱振中(辽宁)

每逢猪年,我备加思念母亲。妈妈属猪,妈妈养了大半辈子猪。

从记事起,我们家就以养猪为主业,六七十年代,还没有专业户之说,那时,粮食紧缺,生产队体制,人都断顿吃不饱,谈不上每家每户养多少猪了,每户人家过年能杀口猪,喜庆过年,落点油水就很不简单了。

我们家则不然,再苦再累再难,也要多养猪。这是家境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爹爹中年动了两次大手术,身体弱,在队里只能算三等劳力,尽管那时,所在生产队分值较高,但因劳动力少,八口之家,又有欠债,全年的工分领不来全家的口粮。每到年根,别人家喜滋滋地结算领票子,爹妈却要苦着脸向亲友家求情“串工分”,这样,年年都有“过关”的感觉。

爹和妈是个很要强又很有智慧的人,这时节,每当妈抱怨地说几句时,爹叼着烟锅摸着我们一个个小脑袋,总是那句话,“靠不上队里,就得靠自己,靠山吃山,树能活咱就能活啊……”是的,我们家孤零零地住在全村最高处,在苍茫的大山脚下,又处于沟口的位置,看来,真是依附着大山啊!指不上队里,只好靠妈妈千辛万苦地养猪,爹没白天没黑夜的抽空编筐窝篓,春天就畦地瓜苗卖。三项副业,支撑着家中的日子,当然,养猪是重中之重了,是收入的主要来源。

要多养猪,只能向大山索取饲料了,那时还没有猪饲料,即便有,也买不起。多少年来,爹和妈凭着一双手和一副肩膀,从大山采来杏树叶子和野菜,喂养了一头头令人叹羡的大肥猪。那时,我家每年至少要卖两三头“官猪”,过年还要杀上一两口。有几年,妈也养母猪下崽卖,但因行情忽高忽低,风险大,也太累,只好作罢。要知道,妈妈还要为八口之家做三顿饭,除猪之外,还有鸡鸭鹅狗和缝缝补补洗洗作作,每天脚不沾地地忙着。那些年月,能养这些猪就算是个奇迹了。

妈养猪在全公社都是出了名的。卖“官猪”是个荣誉的事,也是大队里的一项工作任务,还能给些奖励,主要是粮票和布票,有时也奖励些工分。因卖“官猪”价格偏低,饲料缺,费时也多,少有农户吃这样的大苦卖“官猪”,而爹和妈却认准了这条道。妈妈在长期的实践中摸索出一整套从山上到山下,贮存,发酵,混合制作饲料的办法,再加之有一套行之有效的防病治病的土办法,所饲养的猪长势好,肥的快又不爱得病。那时公社供销社也常领人到我家来取经,他们听了妈妈的介绍,既叹羡又叹气,往往摇着头说,谁能吃得了这样的苦啊!简直是不可思议。

是的,多少年来,妈妈在山上撸杏树叶子为主的各种树叶,承受着大自然恩赐的同时,也饱受着炎炎烈日,疾风暴雨,蚊叮虫咬的欺凌。妈妈在大山里钻来转去,滚来滚去的场景,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是不堪回首的春花夏雨秋月啊!

每年春末夏初, 杏树放叶的时节,妈妈一大早便挎着筐上山了,常常是她一个人。妈妈熟悉大山里的一切如自己手掌的纹路一样。她知道哪里有杏树叶子,哪里适合什么时候采。她的头上裹着毛巾,在绵密的树丛里钻来钻去,不论是烈日炎炎还是狂风骤雨,妈妈只身静静地在哪里撸着树叶子,装满一麻袋便做个记号放在那里,待我们放学后扛下山然后再往家搬。

每年夏末秋初时,妈妈上山就不仅仅是杏树叶子和榆树叶子了,山上也可以挖到山芝麻之类的野菜了,那也是猪喜欢吃的,但需要搭配和发酵,妈自有一套办法。有时放假的日子,我陪妈妈上山撸杏树叶子,妈妈非常兴奋。我围着妈妈在山里树丛和刺楼子里里钻来钻去。夏天的林子里密不透风,一会的功夫便捂出一身汗,随时能遇见各种蛇和令人恐怖的马蜂窝。妈妈眼神不好,把蛇抓在手里的事也是偶尔有之的。有一次,妈妈还被蛇咬了一口,回家用土豆泥糊了糊,可能是条无毒蛇,没有烈性发作,爹庆幸的说,妈是天养活的。

每逢下午时分,装了几袋子树叶往山下运也是很令人头疼的。要找一个相对好的坡路,往山下拽或往山下滚。有时妈妈等不及我们便自己往山下扛或拽,特别陡的地段就借地势往山下滚。最倒霉的是,滚的过程中因捆扎不紧散包了。妈妈望着自己一把把撸的树叶子,散落在山上山下,只好怔怔地站在那里懊恼发呆……

年年月月,春去秋来,妈妈上山撸杏树叶子和榆树叶子,已成为我们家居家过日子的常态,而我们全家又像蚂蚁搬家似的往家运这些“饲料”。那时,我们家院子里一排排发酵的大缸和紧挨着的一趟木头猪圈成为我们村子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也是我们家当时唯一可供选择的一条生存发展之路。

要多养猪,除饲料外,还需要有两个条件,一是用水多,二是用柴多。而这两项也是我们家的软肋。家住全村最高处的半山坡上,沙石地坚硬无比,当时根本无条件打井,只好从山下往山上挑,距离近二百多米,步步上坡,其艰辛是不难想象的。在我们儿时记忆里,油光光的扁担几乎是长在肩上的,从小水桶到大水桶,是扁担压着我们长大的。而用柴更是个大问题,因要加热饲料,用柴必然多,爹身子骨软弱,每年割柴出手早,收手晚,有时候春天都要种地了,人和柴才下山。每年冬天,爹常在冰天雪地的山上割柴伐树。我曾写过一篇散文《送饭》记述了当时的情景。

把柴拉到家里也是件闹心的事。生产队的马车拉柴是排号的,我们家往往被排在后面,而车把式的鞭子也是有板眼的,稍不如意,一车柴便被卸载在山下,我们一家只好气鼓鼓地一捆捆往山上扛。每当这时,妈妈抱怨爹爹在队里挨“熊”,爹只好叹气说,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啊,然后指着我们说,看着没,你们长点志气,快点长大吧!那时家境不好,爹又是三等劳力,在队里被人“欺负”遭尴尬的事是常有的。

尽管种种艰难,凭着爹爹和妈妈超过常人的耐力和坚忍,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辛劳和努力,带领我们一步步地跨越,怀揣春天般的希冀,起早睡晚,全家齐上阵,年年都收获着让人意想不到的成果,令全村人赞叹不已。

每年出栏的两三口上等的“官猪”,让泪眼沧桑、终日辛劳的妈妈有了几分欣慰。看着一口口肥猪换来了钱、粮、布票和各种奖励,妈妈开心地笑了。

在我的记忆中,妈妈对猪是情有独钟的,有时,肥猪出栏了,妈妈挠着猪的脊背,常与猪自言自语,有时竟流出了眼泪。妈养猪是带着感情的,在妈眼里,一瓢瓢地喂猪,也是在养育儿女,妈常说,有了肥猪,就能把你们拉扯大,供你们念书,以后出息了,就能过上好日子。妈妈简单的话语里,透露着她队生活的执着、对劳动的忠诚,对儿女们的祈盼。正是出于这样的理念,妈妈精心地饲弄它们,再苦再累从不抱怨,总是乐滋滋地,兴冲冲地,充满了自信。

记得,每年卖了“官猪”,妈便催促爹爹去买小猪仔。我们看妈妈又忙着给全家做饭,做衣、做鞋,喂鸡喂鸭,忙前后的园子,还要养那么多猪,就嚷嚷着不让爹再去买小猪羔。每当这时,爹总是风趣地说:“你妈是属猪的,不养猪那可是不行的啊!”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家的猪越养越好,不但出栏多,而且品级也高,妈成了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养猪能手。

爹除了在队里上班,也是妈养猪的助手,限于体力,我们家的猪圈,不是用石头砌就的,都是爹用柞木曲柳等硬木精心夹起来的,上盖也修建的保暖而整齐。爹还要按妈的要求切割搭配沤制各种饲料。爹和妈把养猪的事看成是我们家除人之外最大的事,每头猪到了我们家,都是被宠爱和厚待的,妈妈精心地饲养着它们……

当我十八岁那年,爹和妈力排众议,不顾亲友和乡亲们的反对,毅然决然的忍痛把刚刚撑硬懂事的我,--------他们的大儿子,在六九年珍宝岛枪声响起后,送到部队参军入了伍。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更为艰辛地养猪,编筐窝篓,畦地瓜苗子,用这些副业撑起这个更为困难的七口之家。在我当兵的第二年,他们又经受了二妹妹桂兰病故的“阵痛”和打击,当时他们是瞒着我的。可以想象他们所承受的经济和精神上的重压和打击是多么的不堪忍受啊!……

在我当兵服役的六年里,每念及家中,爹总在信中说,靠山吃山,树能活咱们就能活。这句话,我铭记在心里,也似乎让我悬念的心有了着落,妈乐滋滋地养猪的情景常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于是我似乎释然了……

在我当兵服役的日子里,1973年夏,正当我在边防紧张的战备施工时,家中寄给我120元,爹妈在信中嘱告要给我买块表;因弄不到表票,执意让我自己买。原来与我同时参军的“老乡”,家中给买块上海表寄给了他,爹妈听说后,也不甘示弱,妈卖了口大肥猪,把钱寄来了。我理解了爹妈的拳拳之心,我更深知他们的千辛万苦,我捧着用他们养猪的钱买来的这块上海表,常常感叹不已。多少年后,我含泪写下了篇散文《一块上海表》记述了此事,以深深怀念一辈子养猪的妈妈和编筐窝篓的老爹,发表后感动了很多人。

妈妈晚年最后的近十年时光是在我家度过的,她常挂在嘴边的话题多是与养猪有关的。最后几年,她患了小脑萎缩,在八十五岁时记忆常陷入模糊状态,她常念叨的话题多是与养猪相关的。不分白天黑夜,常常端着盆在唤猪、喂猪,做出的动作既逼真又形象,常让身边的人和邻居、保姆们哭笑不得。一个个动作,一声声呼唤,我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不由得牵念起那莽莽葱茏的大山,那猪圈里嗷嗷待食的一口口肥猪,妈妈脚不沾地的步履,看着一口口的肥猪出栏的欣慰和依恋的神情……我的眼里怎么能不常常被泪水所溢满,有时我默默地伫望妈妈在那里尽情地“表演”,因为这是她生命中的本色,是她一生最有成果、充满喜悦的辛勤劳作,是她养儿育女所依徬的力量之源和最大的感念,更是她生命与心灵的最后吟唱,是她心底的歌……

一辈子养猪又属猪的妈妈,是在八十八岁,2010年清明节中午走的。她选了一个好日子,一个令儿女们心碎而又刻骨铭心的日子,一个同妈妈清纯而明澈的一生有一样寓意的日子。

作为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她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辛劳,她经历了比常人更多的磨难。她的勤勉聪慧,她的宽厚仁义,她的乐观坚忍,她性情的风风火火,都那么耐人回味,令人感念不已!

在妈妈过八十岁生日时,我在岫岩用上好的玉石订做了一口玉猪,身边又环绕着六口小猪,形象生动,珠圆玉润,栩栩如生,置放在一个晶莹的大玉盘里,作为生日礼物,敬献给妈妈,着实让妈妈从心底里高兴了一回!在妈妈逝世后,大小玉猪作为葬品陪伴她——一辈子养猪又属猪的妈妈回到了遥远无际的天国。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了,今非昔比,中国农村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人们尽享繁盛、美好、泰然的现代生活。可我们怎能不抚今追昔,感念含辛茹苦、艰苦创业的父辈那一代人啊!

我已年近古稀,抚今追昔,更加怀念属猪的又一辈子靠养猪拉扯我们长大的泪眼沧桑的妈妈呀!

2020年12月10日

【作者简介】钱振中,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会员,辽宁省文化交流协会会员,抚顺市作家协会顾问,抚顺市通俗文艺研究会副会长,顺城区作协名誉主席。先后出版五本诗歌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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