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漫记》之四丨黄果树前独行吟/张晏斌
遵义城里会同学
遵义市里有我的两位大学同学，一为伍本芸，一为李学东（原名李佳金）。前者湖南人，在校时比我高一届，曾任遵义电视台台长多年，可惜前几年病逝。李学东则是我的同班窗友，江苏淮安人。好学、机敏、精瘦，长期在遵义市委宣传部讲师团任职。我在乌江时，曾多次北上遵义，在学东家下榻并与之神聊，有时甚至作竟夕谈。其夫人封安碧，遵义当地人，体胖而热情，对我之招待如同亲戚。前几年他们夫妇回淮安省亲，打来电话说是要到盐城来看我，我正很高兴地准备接待他们哩，不料他那头却说因忙着去上海，不来盐城了，我颇觉遗憾。
此番我到遵义，学东在遵义军分区大院内的一间大酒店接待了我们一行。学东显得比以前胖多了，脸上也并没怎么变化。问及其夫人为何没来，答说去海南游玩了。这家伙在电话里误听我们的人数，点了一桌子菜。又开了一瓶说是珍藏了多年的董酒，确是香醇好喝。剑飞因开车不能喝，作为主人的他也说不胜酒力，连累我也不想开怀畅饮，可惜！席间，学东谈锋依然很健，滔滔地说他退休后如何潜心研究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行政区划、首府首都、名山大川、风物特产和人情民俗，俨然一地理学者矣。我赠他盐城地方特产——射阳的胎菊，他赠我以著作一本、湄潭翠芽茶一盒。精神物质二美交并，够意思！
餐后学东领我们去参观遵义会议纪念馆。会址那幢楼并无变化，但已封闭起来不让游客参观。唯一变化的是在会址前面新建了一座大型纪念（展览）馆，置身其中流览一遍，仿佛又回到1935年1月那场扭转乾坤的伟大历史事件之中。倘没有那个决定性的转折，真难以想像我党和红军的命运如何。馆中有一项内容，就是红军在长征途中所书写的各种标语，都是初识字的人一看就懂的很接地气的口号。仅这一点就很值得今天从事宣传工作的人们学习、借鉴。
从纪念馆出来，已近下午三点，因要赶时间折返乌江“怀古”，便与学东揖别。再见了遵义；再见了，亲爱的老同学！此番别离，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思绪万千回乌江
太阳偏西时分，我们来到了魂牵梦萦的乌江。
在老公路乌江江北段最东端的拐弯处，我们下得车来，由东向西纵目眺望，发现今日乌江早已改变了模样。先说桥，原先的乌江有二座桥，一为东边的铁路桥，一为中段的公路桥。现在除这两座之外，又添了高速公路与高速铁路两座大桥，在原先的老公路桥不远处还有一座新公路桥。在东西不足十公里的距离内，竟然有五座桥梁横跨在乌江之上，足见国家建设速度之快，地方面貌变化之大！
说起桥，我不禁想起一段攸关本人性命的往事。那是七十年代中期一个冬天的早上，我从局机关过江去基础支队与大坝支队采访。那时公路桥还未修建，江上通行的是一座铁索桥。下午结束采访后，友人招待吃晚饭。当然少不了喝酒，而且喝了不少酒。友人为安全着想，建议我在江北住一宿。但为着第二天早上准时上班，我婉拒了他们的再三挽留，独自一人沿着摩天岭陡峭的石级路下山。开始时尚能正常走路，后来因酒力发作挪步困难，只能用屁股往下挪了。终于到了桥头，却发现前边缺了几块桥板，仗着酒后胆大，我一个纵步跳了过去。再往前走，又发现少了几块桥板，再跳过去。待得到了江心，缺口竟有一丈多宽。没奈何，只好用手抓着边上“旺”下来的铁索，脚踩下边的钢缆，一点点往前挪动。好不容易过了最危险的地段，发现又有桥板了。我正暗自庆幸着快走到对岸桥头时，桥板却彻底不见了！止步处离岸边尚有十几米的距离，跨是绝对跨不过去的。此时已近夜半，酒意也醒了大半。我一屁股坐在桥上，环看四周寂静无人，细听桥下江流奔腾有声。我想，倘若重演红军攀援铁索强夺泸定桥故事折返江北，结果必死无疑！而且死的悄无声息、毫无价值。那么就在桥上坐等天亮如何？在这漫漫寒夜里，恐怕不冻死也要冻个半死！何况天亮后人们发现我如此狼狈，我情何以堪？待到组织上知道后，挨一顿批评甚或给个什么处分也未可知。思前想后竟一时没了主张。过了一会儿，我探头朝下望去，朦胧的月光下，依稀可见大约两三层楼的高度下边便是岸坡，跳下去大抵不致有生命之虞。于是鼓足勇气一跃而下。原以为至少要跌个头破血流，却不料一篷厚厚的篙草将我稳稳托住，我毫发未损，真是天佑我也！翌日早上我没事人似的照常上班，也不敢将此次历险告诉别人。事后得知，乌江铁索桥正是从那天起开始拆毁，两边桥头当有告示，只是夜行的我没有看到而已。
收回记忆，纵目江南，从昔日的安装支队住址到乌江小街，都有许多新的建筑现于眼帘，不暇细察。又乘车直上摩天岭，到得原基础支队驻地右后侧的一个山头，原先的办公楼和家属区等一应建筑物早已荡然无存，唯见我当年参与修建并住在其中数月之久的那幢“干打垒”楼房勿自立于荒草之中。欲趋前看个究竟却找不到路径，只好作罢。丽琼想寻娘家旧居，当然也一无所获。
驱车过江，小街上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柏油马路也极平整。但我们对这些并无兴趣，转道到了当年的局机关大楼前。不过此楼已非彼楼。听留在乌江的“老八局”说，那座老楼早已拆掉，代之以现在这座职工宿舍楼。站在楼前，回忆起在此工作的十二个春秋，多少往事涌上心头。如今人去物非，不禁怅然，再一想又觉得这种心情没道理，真应了东坡先生的那句名言：“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再转到小街西头，当年的八局医院还在。但门庭冷落，未见医生与病人，想来已降格为社区医疗站了。曾记得当年的八局医院相当热闹，病人疗病一律免费，医生也尽职而为，没听说有谁收红包的。如今这样的医院恐怕国中难寻了。
我们又七拐八转来到大坝右上方。向下望去，乌江渡电站就静静地卧在眼底，锁住了滔滔江流，把强大的电流输送出来，不断地给地方经济与社会发展提供强大的能量。这就是我心甘情愿地奉献了12个青春年华，与万千水电工人努力拼搏而铸就的乌江渡电站啊，抚今追昔，思绪万千！
再放眼上游，一泓碧水，波平如镜。两岸青山，相向峙立。江边上停着数艘游艇，那是待客游湖的船只。碧水、青山、游船，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剑飞、丽琼抓紧时机从不同角度拍了许多照片，以备日后相思。
下得山来，又转到乌江小街。早就听说乌江豆腐鱼很是好吃，又到了晚餐的当口，于是走进西头一间小店。老板娘是一少妇，俊俏又大方，热情待客自不必说。我们点了一条2斤多重的鲢鱼，不一会儿就成了火锅里的主料了。配料是老卤豆腐和一些蔬菜，煮好后吃起来确实味道不错。那鱼肉极细嫩。豆腐也极有滋味，汤汁很鲜。为助兴，剑飞特地从汽车后备厢里拿来早就准备的湘西米酒，供我享用。美酒佳肴，直吃得额上冒汗。席间与老板娘闲聊，问及这鱼是不是野生的乌江鱼，她据实相告是江里网箱养的，可见店家待客之诚。再谈下去，得知她和她丈夫都是土生土长的乌江人，靠着经营这一爿小店，家中已经新砌了楼房。如今乌江小街上的人家，大多富起来了，再不似当年那么贫穷落后了。证之一路所见所闻，信然。
丽琼特喜欢小店里的辣椒面，老板娘爽快地给她装了一小袋。待我们的汽车开动时，那俊俏少妇还在向我们挥手，似在说欢迎下次再来。
晚间回贵阳。夜宿老马家。
黄果树前独行吟
离了贵阳，直向安顺境内的黄果树瀑布景区奔去。
还在读小学时，就知道黄果树的大名。后到贵州工作十二年，竟无缘一睹尊容，实为一大憾事！此番远赴昆明，途中必经那里，良机岂能错过？
景区的经营者们真是生财有道呀！景区周围数公里的范围内，道路全都封死。要进去，必缴一笔数目不菲的银两。而且必须购买门票，每人180元。剑飞驾车几经周折，皆不得进入其范围内。正在焦灼中，有一五十开外的婆子，自称是当地人，熟悉此地路径，可以带我们进入景区，不过要我们给她80元带路费。两害相较取其轻，遂答应了她的要求。那婆子上得车来，果然很快将我们带到景区内停车处。但要进入景区大门，还必须购买门票。剑飞、丽琼说他们以前曾来过，就不进去了。我因年过七旬，凭身份证可以免费参观。可见经营者心虽黑，却也有网开一面之处。
进得门来，曲径通幽，终于到得瀑布对面的山顶。于是拾级而下，且行且视听。方才移步，就已听到远处大声轰轰，如闷雷，似海涛，动人心魄，想是那瀑布的赫然声势。行至山腰，在茂密的树木枝叶间，已能瞥见瀑布白练般的形状。终于来到山脚的观景平台上，停下脚步，“遥看瀑布挂前川”，那真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的雄奇壮观！仔细看，那瀑布从对面的陡崖上涌出，瞬间如千军万马奔腾而下，喷珠溅玉，银液飞泻，势不可挡。在数十层楼高的落差内，形成了一
宽逾几十米的巨幅锦缎，在阳光照射下银光闪闪。我不由得为眼前这天造地设的自然奇观而激赏、而叹服、而欢呼、而心动神摇，不能自己。胡诌一首以记胜：
昔闻庐山瀑布美，今睹黄果景更奇。
万马奔腾下无地，喷珠溅玉双目迷。
一泻何止三千尺，不获探底志不移。
李白观此改诗句，对酒当歌叹天仪。
观景平台上，游人如织，我独款款向下游方向走去。离瀑布底脚不远处，水流已化作了一条清溪，明艳可人。我见山脚有电梯可通山顶，遂交钱登梯而上，复到大门出口处，与剑飞夫妇会合。
心里惦记着昆明，向往着那个四季如春的大城。于是驱车向着云南进发。
滇池之滨看“大观”
晚间到得昆明，受到赵爱荣夫妇的热情接待。赵是丽琼的少时闺蜜，当年她在基础支队食堂打工，与我也曾相识。此次相逢，大家都很高兴。
夜宿剑飞原领导黄老之子黄跃成家。跃成现供职于南方电网，收入颇丰。惟床铺仅有2张，剑飞夫妇将一房一床让给我，自己打地铺休息。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却也无可如何。
翌日便急急地去观赏久负盛名的大观楼。此楼之所以远近闻名，一是建在滇池边，二是那副极富文采的长联。及至来到楼边，方知乃为一三层建筑，翘角飞檐，端庄美观。上层是“拨浪千层”匾额，下层是巨匾楷书“大观楼”三字。门两边即是清乾隆年间滇中著名诗人孙髯翁所撰写的一百八十字“海内第一长联”。其联曰：“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蛇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州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蘋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力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尽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通观全联，除辜负的“辜”字误写成“孤”外，在文字上是对得极为工整的。但词意跳不出苏东坡《赤壁怀古》的范围。倘与毛泽东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相比，则更不足道矣。但孙氏长联亦有亮点。上联的写景、下联的抒情都颇精当准确，且将风物描写与历史陈述如此巧妙地对仗写来，在国内浩如烟海的楹联中确是不多。
大观楼中陈列着董必武、陈毅、郭沐著诸位先贤的题作。从纯文学的角度看，还是郭老的略胜一筹。特为记下以备忘：“果然一大观，山水唤凭栏。睡佛云中逸，滇池海样宽。长楹犹在壁，巨笔信如橼。我亦披襟久，雄心溢两间。”
走出大观楼，不禁想到，倘若没有白衣才子孙髯翁的这副文采飞扬的长联，那么大观楼只不过是一座楼而已。同样道理，如果没有张继的《枫桥夜泊》，那么苏州城外的寒山寺亦将黯然失色。由此可见文学作品的作用何其久远。换言之，文化是一切有形之物的灵魂，后者则是前者的躯体，二者缺一不可。
大观楼前有一近百亩大小的水面，据资料看应是近华浦了。这里最为动人的是成百上千只洁白的燕鸥上下翻飞，争抢游人抛出的食物。这些小精灵一点儿也不怕人，倘若游人手举食物，它们竟敢飞到游人手上啄食，这大约是今日中国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一个缩影。
走到最南端，登上小艇泛舟滇池上，方知这片水面的空阔。驾船的是位四十多岁的汉子，很多年前从重庆乡下来到昆明，此后就在滇池边成了家。他告诉我以前滇池污染严重，后来政府花大力气引来一条江水，不断地改良水质，才使滇池重新变清了。舟行约半小时，便到了西山脚下，可惜细雨迷蒙，传说中的“睡美人”无法见其真容。西山上的“龙门”和寺庙只能存在于想像中了。驾船的汉子说，我们看到的这片水面，连滇池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真正的滇池，在西山外边。想想长联的首句“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他之所言不虚。
晚上归来，跃成夫妇已备下丰盛的晚餐。遂与跃成、剑飞痛饮。不醉。
作 者 简 介
张晏斌，江苏东台人，1946年生。资深高级记者、著名散文与报告文学作家。早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毕生从事传媒工作。著有新闻与文学作品50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