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二后生

我老家的村子里，有50多户人家100多名男子汉，其中有30多位小名叫二后生，如张二后生王二后生李二后生。同姓的，就以长相或特长来区分。如木匠二后生、杀猪二后生、红眼二后生……

　　木匠二后生是我们村里最早出来打工的人之一。盖楼房支盒子，装修房吊顶子，都是木匠营生，所以，二后生是吃手艺饭。每有大工地，还能混个木匠组长，领上十来八个人，干得兢兢业业。

　　兢兢业业不一定就好挣钱。比如今年，二后生的运气就不咋地，因为他碰见了他的初中同学画匠二后生。画匠二后生也属于农民里头自学成才的一类，火车画得极好。想当年我们那一带农家，家家户户的墙围子上全跑着冒黑烟的火车。但画匠二后生不吃手艺饭，因为他的姐夫是开发商，他当着小工头，开着二手小宝马。　

　　木匠二后生给画匠二后生当木匠组长，待遇是一个月8000块钱，说好的管吃管住，但没想到月底不发工资，想花钱到财会上打借条，一个月给他借1000块（据说是工头的惯例）。画匠对木匠说，今年房地产不景气，钱转不开，年底保证一次清。因为是同学，木匠同意了，也没有签合同。谁知刚一完工，画匠就不见了，有人看见“坐上火车跑了”。结果是挣下的没领上，反而给工头打了不少欠条。　　

　　画匠二后生给木匠二后生画了一个大大的饼。　　

　　其他的木匠都是二后生自己联系来的，沾亲带故同乡好友，大家领不上钱，不上访不去法院，都问他要。快过年了，一群木匠回不了家，只好化整为零做装修。

　　木匠二后生不是省油的灯，他没有去干活儿，而是费了些周折打探到了画匠家的一处很隐蔽的房子。他每天一大早就带着木匠家具在画匠二后生家小区门口蹲着，喜眉笑眼的，一会擦擦锯子，一会玩玩羊蹄斧子，看不出怒气冲天的样子。有时候还给看热闹的小朋友出个谜语猜猜：朝南来个小木匠，穿着一身黑衣裳，锛锛斧斧没拿上，盖了个楼房稳稳当，挣下的工钱没要上……小区的人都以为他是干活儿的，也不在意。　　

　　但有人在意。画匠的老婆开着小车回来了。他迎上去说，哎呀，这是嫂子哇。女人认识他，忙说，你是来要工钱的吧，找开发商去，和我们没有关系。二后生笑笑说，哪里哪里，听说嫂子的房子要重装修，我是来帮忙的，你看，家具都带来了。再说，我和二哥这么多年的关系，我还能逼他的命？今年没钱，还有明年了哇。你把材料准备好，我明天就把那帮弟兄们叫过来干，管吃管住就行了，不要工钱！反正他们也回不了家。　　

　　女人没有理她，悻悻上楼去了。二后生也没有发火，第二天继续来。　　

　　三天后，女人又出现在他的面前，拿着一个小包。女人说，这是5万块，就算给你的工资，别人你就不要管了。他个毛驴跑了，我还有老人有娃娃，看见你的刃头家具着怕，求求你了！　　

　　二后生想了想道：也好，但你告诉你男人，把我的那些欠条都给撕了。看到女人点了点头，他接过钱带上家具就走了。　　

　　后来听说，木匠二后生拿上钱后，连家也没回，“也坐上火车跑了”……（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