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平儿的好口碑是怎么来的？她左右逢源，把圆滑做到了极致

《红楼梦》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春风得意的王熙凤遭受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打击：这边，因老祖宗赞赏和感念她管家的辛劳，组织大家给她祝寿；那边，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丈夫贾琏在家里偷情。不仅如此，她还听到了二人在亲热之余议论她：

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贾琏道：“她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妇人道：“她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贾琏道：“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这段看似简单的对话，包含着很多信息，每一个都在扎着王熙凤的心。

其一、威风八面、争强好胜的她，竟然有人在背后咒她早死；

其二、丈夫贾琏能容忍她，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他看得开，知道换一个也会差不多；

其三、在这二人心中，都倾向于扶平儿上位，觉得平儿比她更好；

其四、她一向视为心腹的平儿，竟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虽然，这种情境下的话信不得，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平儿的好口碑深入人心。

平儿的好口碑，是大家的共识。贾母说她是“好孩子”，“不像那狐媚魇道的”；贾琏的小厮兴儿说她“是个正经人”；李纨怜惜她“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宝玉评价她“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荣国府的婆子丫头们更是感念她的好。总之，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就没一个人说平儿有啥不是。

这便出现了一个问题：都知道平儿是王熙凤的心腹、得力助手，王熙凤倚重她、信赖她，凡事都会跟她商量。通常情况下，一个人如果遭人恨，那么连带他身边的人同样会归到恨的类别里，因为那些遭人恨的事，是他们一起干的。如果王熙凤是主犯，平儿至少也能算是个从犯。

一边被公认的恶人王熙凤信赖和倚重，一边又深得人心，被公认为善人。简直是黑白两道通吃。如此能耐，平儿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是平儿的精明之处，她左右逢源，把圆滑做到了极致。即使拥有上帝视角的书外读者，都很难看出她的心机。

作为王熙凤的心腹，平儿一直在助恶，看不出有什么正义感。

平儿是王熙凤的陪嫁，也是王熙凤的心腹。做陪嫁容易，做心腹难。所谓心腹，就是推心置腹，像知己般的存在，不但有商有量，而且能高度保守秘密。

王熙凤是一个藏了很多秘密的人。比如，为了敛财，她假借贾琏的名义，干涉了张金哥的婚姻，“坐享了三千两，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她利用当家之便，挪用公款放贷，连枕边人贾琏都瞒着；为了惩罚亵渎她的贾瑞，她施毒计致其死亡，还要装模作样给贾瑞送人参；为了报复贾珍父子怂恿贾琏偷娶尤二姐，她一石四鸟，既除掉了尤二姐，又没收了贾琏的私房钱，从贾珍手里讹了五百两银子，还给自己赢得了贤良的名声。

王熙凤为什么要藏那么多秘密？因为贾府的诗礼家风制约了她，让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做自己，只能偷偷摸摸地做。而她所做的这些事，平儿都知道，甚至参与其中。这些事，有的是损人利己，有的是伤天害理，作为贴身奴仆，平儿劝过王熙凤少操心，却没劝过她少作恶。不但不劝，而且帮她一起完成，成为她的得力助手。

我们从平儿身上看不出正义感，如果王熙凤是恶人，平儿也算不上善人。

瞒着王熙凤施恩，平儿为自己赢得好名声。

说到尽忠，袭人和晴雯分别代表了两个类型。袭人是良忠，一切基于良知，不会跟着宝玉作恶；晴雯是愚忠，一切都为了迎合宝玉，没有是非观。这两种忠，都有可圈点之处，至少是以主子为先。袭人是为了阻止宝玉入歧途，晴雯是为了让宝玉开心。

平儿的忠，却掺杂了太多私心杂念。

那些赞美平儿的人，多半是因为平儿善于施恩。王熙凤待人太苛刻，平儿却经常给人开方便之门。这样一来，有了对比，那些人感念平儿恩惠的同时，更加怨恨王熙凤。

有人会问：难道给人施恩还有错吗？

施恩没错，错的是方法。善名自己得，恶名主子背，这就更为王熙凤招恨了。

如果平儿没有参与王熙凤那些作恶的事，如果她能预先劝阻王熙凤作恶，然后再在无法阻止的情况下施恩，那她才是真正的善人。

问题就在于，她一边讨好王熙凤，成为主子作恶的帮手，一边又瞒着主子施恩，这就很容易让人误以为王熙凤所做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于是，在大家的心里，恶事都是王熙凤做的，善都归于平儿。

第三十九回，袭人因没能及时领到月钱而私下问平儿，二人的对话很有意思：

平儿悄悄告诉她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笑道：“她难道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她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她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

关于放贷，平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且其口气是认同袭人的，这就等于把王熙凤给卖了，还把王熙凤一年得利多少说了出来。此时的她，没了在探春面前维护王熙凤的伶牙俐齿，而是选择了暴露秘密。以她的心智，她真的找不出借口来把这件事圆过去吗？

接下来，她又在袭人面前卖好：“你倘若有要紧事用银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

我家奶奶为了赚利钱，挪用了你们的月钱，但我可以私人把钱借给你。让你烦恼的是她，给你提供方便的是我。你要怪就怪她，我还是你的朋友，解你燃眉之急。

发现没有，这里有一个细思极恐的逻辑：没有王熙凤的苛刻贪婪，哪有平儿施恩的机会？

有人拿平儿暗地里关心尤二姐来证明平儿的善良，却没想到，尤二姐落到这样的处境，平儿在中间起了多少作用？她劝过凤姐得饶人处且饶人吗？她劝过凤姐要为自己也为孩子积德吗？明着给凤姐当帮手，暗地里又来给受害者施恩，这就是两面讨好。而且，她的这种施恩，对尤二姐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她这么做的唯一好处，就是让自己赢得好名声。

这正是平儿的圆滑之处。她深知王熙凤的行为会招来怨恨，她既不敢违逆主子，又不想和主子一样被怨恨，于是找到了一条左右逢源的明哲保身之道。

我们不能指责平儿的精明圆滑，也不能苛责她身为奴仆的局限性，但对她的做法，不宜赞美，更不该效仿。总而言之，她算不上一个好人，更算不上一个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