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平阳||余燕双：触碰文明的底线（组诗）
石臼
临近冬至，逝去的逝去，搬走的搬走
风吹墙头草
灰坛东边不为所动的石臼
上圆下方，捣过年糕
赤脚踩过土豆
试图背回二十一世纪家园
空闲时养金鱼，养一些埭头山的记忆
跳河
阿虎婆一步三回头
迈上矮凳桥
举起双手，秤杆一样插下去
除了一些水花，能秤出落水声吗
除了大大小小的漩涡
触到彼岸花了吗
第二天，邻居们从河埠头把她拉上岸
留下的水坑随即被河水
掩盖起来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金鱼
三块钱，两条小金鱼
约等于没落的贵族
茶几上的玻璃缸
有点类似于西湖底下的水牢
午时三刻放风，喂食
侍候了半年
一分生，二分熟
相互凝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摇着尾巴游向我
一次次碰壁
一次次触碰文明的底线
躺平
几场冷雨，海风从东边吹
连片的狗尾草
向西倒，整整齐齐
海风从西边吹
狗尾草站起来向东倒
那么柔软，宁静
和躺平在动车站广场的人一样
不需要身段，和1946年
那么多先人一样
因干旱战乱跪倒在秦老爷神龛下，不需要东南西北
跳头
退潮的时候
跳头滩涂暴露在外
蛤，泥蚶，跳鱼，沙蒜，大脚蟹，小沙蟹
暴露在大海尽头
潮涨潮落，大海啊母亲
历史是波浪式前进的，胜负未决
它们如一个个弃子暴露在白鹭、黑嘴鸥、海雀的长喙下
朝东屋
早上，阳光从木格窗棂进来
先照我脚趾
再往上照我屁股，后背，芋头一样的后脑勺
后来，搬到两层砖混房子
挂着深色窗帘
每天醒来看不到大胡子一样的阳光
童年
九岁那年，暑期刚开始
挽着我夏天
卷起我生长期
拿镰刀跟队长下田
一把把稻杆，倒下的一片片金黄
一棵棵秕谷弹起来
面向同一个蓝天，不同的气节
脱粒机从身后拉过来
成熟或半生不熟的一刀切
弯腰比水稻略矮
站起来比水稻略高
烈日下，学会吃苦忍耐
收割八分钱工分
大人们收割上半年的艰辛
生产队收割我骨髓里的剩余价值
坪上
搬下山了，留下一片柿子树
今年第一场雪之前
叶子抱着枝头
迎风呜呜呜叫着，翩翩的舞者
林子里留下一颗柿子
红红的像灯笼
从不抽泣，仿佛等待什么似的面对我
眼睛对眼睛，心心相照，仿佛伊甸园里的夏娃
露珠
挂在韭菜叶子上
晨风吹落之前它是略大于太阳的
露珠里的世界没有斧钺之声
无色，无味
没有半点瑕疵
充满静谧的张力
内心柔软，被黑暗吞没之前
仿佛宇宙的运动定律，浑然一体
马蹄笋
这支竹笋和马蹄相关
后垟山不长高
一支竹笋一个坑
需多少泥沙填补时间留下的痛苦
大猫窟姑娘长得像马蹄笋
剥掉毛茸茸的外衣
裸露清香的纯真
黄里透白的内质曾照亮一个年代
马蹄印留在大王岩石头上
铰剪岩河日夜流淌
需要多少波澜
才能抚平那时候的
坑坑洼洼，才能抚平起伏的埭头山
余燕双，男，1963年出生，浙江平阳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潮》《诗歌月刊》《时代文学》《飞天》《青春》《奔流》《诗林》《中国诗歌》等刊物。曾获2013年浙江省作协会员重要期刊发表成果三等奖。著有个人诗集《琵琶曲》《乱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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