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带你走黄河》---【跑鼓车】

大 河 边 上...

跑鼓车，是流传于山西晋南黄河边的一种古老且具有体育竞技精神的一种民俗活动。我们从其叫法上便可了解一二。

“跑”很形象的说明了其动感十足，整个活动需要在跑动中进行。“鼓车”简单而言，便是装置了大鼓的车。

究竟是怎样的形式我们只能去到现场了解。

跑鼓车基本是在清明节来举办，我们依照惯例提前一天出发寻找一个叫做尉村的地方。但天公不作美，也恰巧应验了“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描述，一路小雨缠绵，我们赶到时看到了因雨延迟举办的通知，返回到侯马落脚，同好的本地摄友老唐早已摆好了迎客的酒宴。酒永远是拉近距离，开始神聊的催化剂，酒过三巡，老唐开始给我们讲起有关跑鼓车的来历。

“其历史由来要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大小诸侯纷纷争雄称霸，公元前632年4月，以晋文公重耳为首的晋国军队在城濮之战中大败楚军，取得霸位，此后延绵称霸150余年。当年大胜归来的晋文公在故绛之地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其中便有类似今天阅兵式的表演，战车隆隆，锣鼓齐鸣，这应该便是鼓车的前身。

隋朝末年，诸侯混战，唐王李世民屯兵河东一带，大败刘武周，李世民有感于战争中战鼓的催战、督战作用，命名锣鼓为威风锣鼓。为欢庆胜利，他亲自创作了《秦王破陈乐》，当今流传在汾城、新绛一带的钟鼓乐《秦王点兵》就是据此改编而成，后唐太宗李世民的爱将尉迟恭死后，后人为了纪念他并祈祝一年风调雨顺，便在每年清明节过后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其中最精彩的就是跑鼓车活动”。

听到如此神奇的介绍，我们更是迫不及待的想一睹这场盛大的活动。隔日雨停，怀着忐忑之心再次走进尉村。村里已然是一派热闹的气氛，锣鼓声从村子的四周此起彼伏的传来，宽仅5米左右的街道上已是人头攒动，大多数的人穿着鲜艳的战服，匆匆走过。

我们沿着街道寻觅，不过百米便见到了鼓车的真容。鼓车是老式的木制车，包括车轮亦是木质，可见传承久远。鼓车不大，长约四米，宽一米有余。鼓车的旁边是硕大的战鼓，直径近两米，上面绘制了精美的八卦图、二龙戏珠图、神兽角端图、秦琼打虎图、和合二仙图等。

不时有少儿顽劣爬上大鼓跳跃，瞬间便有沉闷的鼓声传出。大人们含笑抱下嬉戏的顽童，佯装严肃的责骂着：“这谁家娃？嫑（biao）把鼓捣破了！”

我看到鼓上有书写西北院的字样，便好奇的问着旁边指挥安装鼓车的老者。他看了我一眼说道：“娃是头回来看吧，我们尉村有后头院、西北院、东头院、南（前）头院、庙巷五院，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叫法，各院都有自己的鼓车。分别为后头院的八卦鼓、西北院的二龙戏珠鼓和写着“西北院”三个字的鼓、东头院的角端鼓、南头院的秦琼打虎鼓、庙巷的和合二仙鼓。这五个院，明清时期已有分制，分属村内五大“势力”。虽说按旧时传统划分是五院五鼓，但是从道光年间西北院的二龙戏珠鼓失传，西北院就以“西北院”三字命名了自己的鼓，近些年西北院又还原了历史上“二龙戏珠”鼓车，原有的“西北院”鼓也没有扔下，所以就有现如今的五院六鼓，一会我们还要比赛了 。”边说边吆喝着人们开始抬鼓上车，鼓很是沉重，约有五百公斤的样子，一众后生齐声呐喊，大鼓便立在车上，众人又是一阵忙碌，用绳子固定结实。

老者一再检查叮嘱：“这可要弄好了，不然跑起来颠的很，弄不好要出事情了。”大鼓安顿好，接下来便是鼓车的辕驾安置，古时跑鼓车是用马来拉的，相传有四十多匹战马拉车，前方有壮汉挥动长鞭驱散人群，打开跑道，战马嘶鸣，奋力向前，掀起漫天尘埃，彰显出剽悍的民风。今天由于马匹的稀少及娱乐性问题，改有人力拉动鼓车飞奔。拉车必然要有牵引及辕驾。两条粗约五厘米的长长麻绳由辕驾处拉出，延长十几米后接扣。整个鼓车不足一小时便在人们的玩笑中安置妥当。

我们继续沿路寻找，果然在村子的不同方向找到了其余的五架鼓车，他们几乎也都安置完毕。各个院的鼓车前站满了挑选出了精悍的队员，穿着鲜亮色彩的战服，各各摩拳擦掌，等待着号角的吹响。跑鼓车自从2700年前雏形出现，至唐代尉迟恭后由军用转为民用祭祀，尉村作为良好的传承地，与时俱进的改变中遗留了古老的精髓。我们向乡人打听着接下来的赛事，一老者快语说道：

“相传，早先的跑鼓车，是四车比赛，实行淘汰制，最后进行决赛。比赛双方各自奋勇向前，鼓声伴随怒吼声一路飙出，大有决战华山之巅的气势。

比赛的时候，四邻八乡的乡人们都来俺们尉村，村里大小街道条条曝满，人们疯狂的喊着为自己看中的一院加油助威。整个村里，那是一片沸腾。而今天的鼓车遗风依然可以寻到远古的剽悍之风，村内有环路绕行为赛道，各院的鼓车在环线上选择等距出发，逆时针跑动。号角响起，各院鼓车在二十余人的齐心拉动下风一样的追赶于狭窄的街上，后来的鼓车追上前一辆鼓车，前者便被淘汰，后者继续向前，直到整个环线剩下一辆鼓车，便是胜出者，必然披红带绿，绕行炫耀一番。”

听着老者有些自豪及兴奋的介绍，我们也大致在脑海中勾画出将要出现的画面，各自寻找有利地形，准备着凝固这激动人心的瞬间。

十点刚过，便听到了号角声与战鼓齐鸣，同时响起的还有战车碾压过路面的轰隆声。眨眼间便有一辆鼓车风速掠过，几乎还没看清楚拉车人的神态便消失在转弯处，车子后面两位击鼓、敲锣者奋力击打的姿势倒是看的清楚。也明白了每辆鼓车由二十五人合力驰骋，其中，一位鼓手、一位敲锣者、三位驾辕者是必备人员，其他牵引拉车者则根据每年参加人数的多少而定，据说，鼎盛时期每辆车有上百人一起拉动。

鼓声大都为《秦王点兵》打击乐曲，每每鼓车通过，催人奋进、昂扬士气的鼓乐与拉车人的呐喊声、乡人的助威声便惊天动地般响起，刹那间，整个村庄开始沸腾，声浪这方降下那方又起，紧张的空气中不时传出的欢声笑语让人们更多感受到了心情的欢悦。我仔细观察，鼓车是没有制动装置的，大约一吨多的庞然大物因高速而产生的惯性应该是不小的力量，这也正好彰显出古代将士奋勇向前、不胜不归的勇气。鼓车追逐中，驾辕的三人便显示出了超出常人的能力，脚不沾地的奔跑中要妥善控制车辆，避免车祸人亡的事故发生，尤其是北头庙所在的东西巷和北南街，地势由东往西和由北往南都是下坡路，所以鼓车在这两个路段跑得最为刺激，特别是拐北头庙这个弯时，右边抱辕的人必须克服强大的离心力，以免撞到墙上或闯入人群。从他们紧张的神情、紧绷的肌肉中可以看出极高的难度与娴熟的技艺。

大约一个多小时的你追我赶，大赛终于有了结果，胜出的汉子们仿佛忘记了疲惫，兴奋的接过所有的祝贺，沿着环线继续跑动，而那些被淘汰的鼓车边，窃窃私语的是经验的总结与对胜利者的赞颂。

中午我们寻到了那位善谈的老者，尉老热情的邀请我们到他家吃饭。跑鼓车是尉村的大事，好客的每家人都早早备下了吃食，热情招待四方来客。没有过多的客气，我们围坐饮酒，几杯下肚，尉老便主动说起了跑鼓车的故事：“鼓车的传说可多了，我给你们说说。 据说，在道光年间的一年农历三月十六庙会期间，村里的两个“院”跑鼓车跑红了眼，西北院的车‘飞’出南门，紧随其后的东南院鼓车也随即弛出。就这样，双方饿了吃，累了歇，歇完继续跑。一不小心就跑到了河南洛阳白马寺，至今寺里还保留着尉村当年的鼓车。”

尉老端杯一一与大家碰杯后，吃过一口菜继续骄傲的说道：“又说明清时代，尉村的鼓乐文化辐射四面八方，除了同村竞技，也和邻村相互比赛。先是南、北膏腴、三公村，再往南参与的就有大赵、小赵、北赵一带，也就有了‘高一如盘 尉村像篮’的说法，说的是膏腴村子跑鼓车的路线是在外头，就像盘子的外沿，而尉村跑鼓车的路线是在里头，就像个篮子里。”

可能是上了年纪，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尉老的语气开始缓慢下了，有些困意。我们急忙站起告辞，尉老却说：“不急，我再给你们说说下午的事，我老了，一会得睡会儿，你们去看吧，下午更有意思呢。”

我急忙问道：“下午还比赛了”“不是比赛了，是大家都能跑的鼓车，你们去看看，有意思了。娃娃、大姑娘、小媳妇、老头老婆婆都参加了，跑鼓车就是我们尉村的精神象征，下到十二三岁，上至七十多岁的人都会拉鼓车，每家人都以自己的孩子能参加跑鼓车为荣，要是在当天发现自己的孩子、丈夫没有去拉鼓车，那回到家肯定免不了一顿‘收拾’。这是我们晋南的特色，有高兴的事大家都参与，你们去看吧，我睡了哈。”

告别了尉老，街道上已然又是人声鼎沸。我们依旧各自寻找有利地形准备拍摄，下午的跑鼓车依旧如上午一样，六车同时跑动，但不同的是拉车的人如尉老所言，每队都各有不同，有少年队，有媳妇队，有姑娘队，有老大娘队等，少了比赛的紧张，多了娱乐性。而且在跑完一条街时便会在较开阔处有人替换，所替换的人早早便有所站位准备，待鼓车一到便迅捷交替，如现在的接力赛。即保持着鼓车的速度又可以让更多的行人参与其中。

鼓声在渐渐西落的余晖中停息，村庄恢复安静的模样。乡人们渐渐散去，一年一度的跑鼓车落下了帷幕。一场民俗活动得以流传，必然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活动本身具有超强的生命力，根植于当地乡民的心中，它的存在已经成为人们代代相传的生命本身。二，脚下的土壤具有传承的氛围，晋南是黄河流域人类早期活动频繁之地，也留下了丰富的传统文化发展的基因，这里的人们通过这样的一种方式增加了凝聚力，强健了体魄，缅怀了祖先，祈求了未来。

鼓车的战鼓语音不绝，这里的人们必然幸福安康。

特别感谢裴老师晋南方言指导并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