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首推：2020 ,死亡诗抄(9首) ◇陈修元

2021首推

2020 ,死亡诗抄(9首)

◇陈修元

2020 ,死亡诗抄(9首)

◇陈修元

1

他人正在死亡。我在思考死亡。

某一刻，我正在死亡，有人在唱颂歌。

肉体缓缓死亡，疼痛减轻，我知道

上帝发了慈悲，让我通过死亡的

门槛时，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身体与灵魂分离，就像树上的果子掉落，

果肉与果核分离。肉体附着于时间之上，

时间附着于空间位移的物体。

你在地球上，你不在地球上。二者居其一。

他人的死亡，感觉自己的心跳。

或者，死亡就是电视转换频道，

一边是载歌载舞，一边是

惊悚恐怖。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不谈生死，他尽力保持正常，以免

暴露职业特征。某一刻，朋友欢聚

他突然无语，走神，想起了

昨天送进焚尸炉的一具年轻女尸。

2020.2.18

2

我写下自己的死亡。像白玉兰

流下晶莹的泪。我不想自己的死亡

成为一场公共事件的一例，

除非我孤独地死亡。潮汐涌上沙滩

贝壳无法返回大海。阳光下

有人挖掉肉，将贝壳当纪念品珍藏。

生命如风，树叶虚妄抖动

死亡的真实性不容置疑。你的灵魂

躲在暗处，看着你熟悉和不熟悉的人

眼神躲闪，表情虚伪，他们

说着你曾经说过的话语。

黄昏还像你活着时的老样子。

我在为谁死去？

谁在替我活着？

2020.2.23

3

我用不完太阳，用不完月亮

流水带走我的过去。爱人带走我的回忆

熟悉的人，音讯渐渐稀少。少年新人

看来陌生，他们仿佛是新世界的来人

我的悲观不是来源于这场瘟疫

恐慌也不是新开出的花朵。二月龙抬头

有人跳楼，有人投江。病毒感染人的肺

也感染人活下去的信心。我不停书写

担心来不及写下遗书。焚尸炉前

编了号的遗体，静静排队。

瘟疫无法让人的思想更深刻，反而更简单

活着，活着，成为人的祝福语

我用余生，写着死亡。与他人无关。

2020.2.24

4

江山，无限，在诗文中美了几千年。

夕阳下，更有一种老年的慈祥美。

未知生，焉知死。我们一直活在生中。

知死？等于求死，找死。活得不耐烦。

一出生，就被训导：好死不如赖活。

我们做事，不喜欢排队。唯有死亡

无人想插队。我们习惯了掉在队伍后

人与人，至少保持一米五的距离

小时候，村子里死了人，大人们忙碌

小孩子假装悲伤，没有父母管束

在田野疯来跑去。眼见出丧的队伍

前面的八个人抬着黑黑的棺材，吼着

拖声的腔调，惊飞了沿途树上的乌鸦。

后来，棺材变成骨灰盒。吹喇叭的

吹出《在希望的田野上》，队伍松散。

庚子年春天，瘟疫流行。运尸车

一趟拉几具遗体，亲人不能上车送一程。

多年后，回想今天，算是重新活过一回。

2020.2.27

5

头顶上的皇冠，城市在春阳下

静坐。草原和沙漠与人对峙。

河流生长，白鹭和鱼群，隔着水面。

农作物，人的欲望延伸出的湖泊。

这诚实与虚伪的蜡烛，燃烧寂静。

免疫细胞和病毒，一场伦理战

在体内进行。我的痛苦加倍，殃及精神。

人类自带病毒，通过语言传播，相互感染。

窗外，几颗星星，无所依凭

夜空还是夜空。如果能指使病毒

我愿交出血液中的奴性，交出一部分白肺

年轻时，忍受过来了。现在

我不想再忍。如果不能活着走出医院

我想让病毒吞噬剔除体内的奴性

交出一副干净的肉体，献给上帝。

我不再为自己辩护，正如我不为诗歌辩护。

我是我自己的病毒，我不想传染给任何人。

2020.3.3

6

我仅仅写下两个字：死亡。春天

即已远去。莫非，春天携带病毒

到无人的火山口，与病毒同归于尽？

在诗句中，我为“死亡”两个黑体字默哀，

为那些沉默的数字默哀。这些日日上升的

抽象的阿拉伯数字，本应为开放的

花朵计数，为新生的婴儿计数。

沉默。语言的虚妄，不及死亡的真相。

伫立在阳间与阴间的分界线上，我看见

生者双手紧握床栏，逝者双眼熄灭光亮。

将死亡带上教堂，或者带进哲学

是否可以减轻悲伤，或者减轻绝望？

灾后心理学家的所有说辞，都是

让幸存者学会遗忘，放弃思念。

语言的阴影，带来终生的创伤。

疫情已经结束。从此开始，

我在余生的书写中，屏蔽两个字：死亡。

2020.3.12

7

死亡随蜜蜂震动的翅膀，飞行到田野，

随针状刺吸式口器深入花蕊，

春天展示出妖冶的姿容。

油菜花，浓艳刺鼻，诗人，集体晕眩。

语言的冬装被收拾，折叠，放进箱底。

新款服饰尚未成批生产。各种伪装

迷惑他人，也迷惑自己。病毒

与人类，白天与黑夜拉锯战。

黄昏充满蝙蝠黑色的气息。

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久久不散。

生命被简化成一口气的呼与吸，

肉体被火化为一撮颜色暧昧的骨灰。

我被告知：语言正在被新型病毒围剿

伤亡，惨重；情况，危急。准备后事

没有后事，可以准备。只等黑夜

抹去脸上的泪水，堵塞口鼻发出悲声。

有人绝望，有人突围，地球承载加重

转速减缓，星星自动分化成两派：

一派发光，一派隐匿。

2020.3.14

8

死亡走过大地，留下神秘的脚印。

与春风过境一样，扶起小草，摧开花朵。

我经历的瘟疫之风，吹过大脑

刻下刀削苹果的印记。我的大半身

在一个夜晚度过，那只点燃的蜡烛

还余最后一滴泪，等待凝固。

我想象过大海，那里没有我要的生活。

此刻，天空悬在头顶，缄默无语

我想表达一点什么，担心瘟疫回转身来

夏天，都会好起来。树上的水果

水分和甜味，正在调和。这个春天

发生了什么？死亡带走的人，也带走了

真相。活着，是为活下来的人

准备的唯一的真相。

2020.3.18

9

龙泉桃花山。隔世的桃花，比上世开得

更艳。樱桃叶的绿，只能用绿来形容。

樱桃颗粒细小，青色，乡村小学教室里

排排坐的男孩女孩。春光抚慰伤痕，

如逝去的慈母，重回人间。

一只鸟落在枝桠，惊诧于人声噪杂

我试图帮它搜寻同类。一只白蝴蝶

和几个孩童嬉戏，笑声咯咯

追逐阳光，在青草地打滚。

我写过无数的春天诗句。此刻

我不想写诗，担心一落笔，惊扰蜜蜂。

“不好好写诗，对不起这场瘟疫”

人群中，我看见疫殁者的眼睛。

2020.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