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音乐与传统音乐观念分类综合研究设想
内容提要：我们可以把中国音乐分为“宫廷音乐”“文人音乐”“民间音乐”和“宗教音乐”四大类。作为形态和观念的综合分析，又可以把这四大类音乐形态和与之相关的音乐及文化观念结合起来研究，从中找出它们之间的渊源关系。
关键词：中国传统音乐；观念；分类
刊登于《音乐艺术》2019年第3期，第62~66页
作者：王次炤
从音乐的起源来看，不论它是起源于劳动还是起源于巫术，都是起源于某种社会实践。人类的文化总是从形态开始，或者说是从无意识的文化现象开始，也就是当它还没有形成一种观念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于人类社会之中。
所谓观念，它是物质现象的一种抽象性的总结，它是一种精神性的东西。音乐的观念，实际上也是对音乐形态的抽象总结，它往往产生在音乐现象发生以后。虽然，某种文化观念会由于社会政治和经济等原因而产生超前意识，但是，所谓“超前”实际上只是把现实文化现象中的一些趋势提升为一种预见而已，它实际上仍然受制于物质文化形态。比如：西方浪漫主义音乐，从表面上看，似乎是一种浪漫主义的音乐观念在引导着欧洲浪漫主义音乐的产生和发展，因为音乐的浪漫主义是受文学的浪漫主义影响，而文学的浪漫主义又与当时整个欧洲社会有密切的关系。但是，事实上，欧洲音乐从古典主义向浪漫主义过渡是一个漫长的历史时期，而在这个漫长的历史时期中，欧洲古典主义音乐本身已逐步形成了一种新的趋势，这种趋势可以说比浪漫主义的音乐思潮产生得更早。假如说浪漫主义音乐的思想观念对当时来说是一种新的音乐意识的话，它只不过是作为预见把这种新的趋势总结出来并指出它的前景而已。
中国古代的“中和音乐观”[1]，应该说对后来的中国音乐产生很大的影响。但是，“中和音乐观”本身是产生在“中声”[2]形成之后，即是在所谓的“郑声”[3]出现之后，才从以往的“中声”中总结出“中和的价值观念”以反对超越“中声”的“郑声”。但是，“郑声”的出现，并没有某种先验的东西在引导它，而是完全出于一种社会文化活动的需要。庄子提出“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4]的命题，认为音乐的本质在于表现人的自然情性，在中国历史上，作为一种思想首次肯定了代表民间俗乐的所谓“郑声”。但是，庄子的这种音乐观念远远晚于“郑声”实践的出现。
当然，音乐观念对于这种观念相一致的音乐形态的影响必然是非常大的。浪漫主义音乐的各种形态一方面表现出古典主义音乐向新的艺术流派发展的一种趋势，另一方面也同样表现出欧洲浪漫主义思潮对它的影响。所以，文化观念和文化形态之间应该说是一个相互影响的关系。比如：由音乐形态所造成的社会影响，在无形中影响音乐观念的更新，而更新了的观念又反过来又影响现实的音乐形态。
一般来说“形态”是一种具体的表现，而“观念”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所以，一种观念可以有多种多样具体的形态表现。比如：形式主义音乐美学观念对20世纪众多音乐流派都产生过影响。再比如：我国古代的“礼乐观”对传统音乐的多种形态都产生过影响。所以，一种观念可以对多种形态的产生和发展产生影响。另一方面，“形态”本身也有不同的含义，有时候它作为某一种音乐类型的总体，有时候是指每种音乐类型中所包含的具体形态。比如：宫廷音乐，可以说它本身就是一种音乐形态，是一种作为一种类型的总体的音乐形态。但是宫廷音乐作为一个整体的音乐形态，又包含着许多具体的门类，每个门类之下又可以分为许多类型。宫廷音乐从大的方面看可以分为雅乐和燕乐，而雅乐和燕乐又可分成各种细小的音乐门类，这些门类又都具有共同的表现方式，也由此形成共同的表现形态。所以，当我们把某种音乐类型看作是一个总体的音乐形态时，它完全有可能是受多种音乐观念影响而产生的。比如：中国传统音乐，它作为一种整体音乐形态必然包含着许多具体的表现形态，而这些具体表现形态往往与不同的音乐观念发生联系。比如：“一曲多用”的表现形态，我们可以把它和儒家音乐思想中关于“美善合一”的观念联系起来；而自娱、独白的形态方式，我们又可以把它和道家音乐思想中“物我合一、情景相即”的观念联系起来。此外，民间音乐在表现形态上经常体现出浓厚的地方性特点，我可以把它与地方民族的秉性、生活习惯和血缘传承有密切关联的原始音乐观念联系起来。所以，中国传统的民间音乐，作为一个整体的音乐形态，它是受多种音乐观念的影响发展起来的。
当然，从历史的眼光看，任何一种整体的音乐形态，它的发展都受到不同文化观念的影响。比如：交响乐，它之所以有古典交响乐、浪漫主义交响乐、民族乐派交响乐等等流派，正是由于交响乐作为一种整体的音乐形态，它受到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观念和音乐观念的影响，才形成如此丰富多彩的交响乐形态。所以，音乐观念与音乐形态相互影响的方式应该是多种多样的，一种观念可以影响多种形态的形成；一种形态的形成也可能受到多种观念对它的影响。
某种个别的文化观念总是与同一环境中整体的社会文化观念发生联系。比如：某种音乐观念，从它的社会性方面来说，总是依附于整体的社会文化观念之中。此外，某种个别文化观念的形成，往往还受到这种个别文化自身发展趋势的影响。当某种观念的形成更多的是受到某种文化形态自身发展趋势的影响时，它又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它的形成和发展并不依赖于整体的社会文化观念。
另一方面，某种个别的文化观念本身也有不同的层次类型，至少包括两个层次。一个是宏观意义上的观念层次，另一个是具体指导性方面的层次。作为宏观意义上的观念，它们往往与社会文化的整体观念联系得非常密切。同时，它的产生和发展也与整个社会和文化发展趋势一脉相承。音乐艺术也有同样的情况，宏观意义上的音乐观念往往依附于社会文化的整体观念，缺乏自身的独立性。比如：中国传统的“礼乐观”，它主要是一种音乐观念，但它同时又代表了中国传统伦理、道德以及哲学、美学等各种文化范畴的总体的文化观念。应该说这种观念本身对于音乐实践缺乏具体的指导意义，它只是在宏观的意义上，或者说只是从音乐的外部关系上，包括音乐的社会功能等方面限制音乐艺术的发展。
而所谓具体指导性方面的观念，它体现的是一系列具体的艺术准则。它们虽然也受到整体文化观念的影响，但更多的是出于艺术自身发展趋势的需要，是从内部的需要和自身的裂变中滋生出来的艺术要求。这种具体指导性方面的观念对于整体的文化观念来说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它作为一种可操作性的艺术准则影响着某种艺术形态的发展。它可以说，更多的是从音乐内部的关系和音乐自身的规律上去影响或指导音乐艺术的发展。比如：欧洲印象主义的音乐观念，从表面上看这种音乐观念是受到当时法国象征主义文学和印象主义绘画之艺术观念的影响。但实际上，欧洲音乐从浪漫主义向现代主义发展的过程中，特别是在后期浪漫派的音乐中本身就已经出现了两种发展趋势。一种趋势是使音乐结构趋于紧张，它以马勒和理查·施特劳斯为代表。另一种趋势是使音乐结构趋于分散，它的代表者正是印象主义音乐的代表人物德彪西。德彪西受到象征主义诗歌和印象主义绘画的影响，这是宏观意义上的观念影响。他更多得是从音乐自身特点出发，提出了一系列印象主义的音乐宣言。在他的宣言中所体现出来的具体的音乐观念包含着一系列可操作性的艺术准则。
所以，音乐观念对于社会文化观念来说，它既有依附的一面，也有独立一面。从宏观的意义上来说，音乐观念必然与社会文化的整体观念相一致。但从具体指导性的层面上看，某种音乐观念由于它在音乐艺术自身的发展规律和音乐结构内部的变化中体现出来，因而它又具有相对的独立性。
（一）观念早熟而发展缓慢
中国传统的音乐观念早在先秦时期已经初步成熟，而且流派众多、相互影响。到汉代和魏晋时期已经非常成熟，儒家音乐思想之集大成——《乐记》，和道家音乐思想之精华的《声无哀乐论》，这两部著作的相继问世，可以说奠定了中国古代音乐思想的发展基础。但是，自宋代以后，中国古代音乐思想一直发展得比较缓慢。虽然也出现过一些重要的理论，比如周敦颐关于“淡和”[5]的学说、李贽的“童心”[6]说以及明末清初的两部关于音乐表演艺术的理论著作——徐上瀛的《溪山琴况》和徐大椿的《乐府传声》。但是，从理论的深度和体系的严密性来看，宋代以后，有关音乐思想的理论争鸣显然不如先秦、两汉和魏晋时期活跃。
西方的情况却大不一样。虽然，古希腊罗马时代的音乐思想也已经相当成熟，但它历经了中世纪，文艺复兴，十七、十八、十九世纪直至近代，其音乐观念的发展和变化是相当惊人的。特别是20世纪，西方的音乐理论涌现出许多与传统格格不入的新观念。与此同时，西方现代音乐也流派纷呈。西方音乐观念的发展具有明显的突破性和超越性的特点，而中国音乐观念则具有较强的延续性和稳定性。可以说，中国的音乐观念成熟早而发展缓慢，传统的音乐观念至今仍根深蒂固。
（二）音乐观念独立性差、依附性强
前面我们曾经讲过音乐观念与社会文化观念的关系问题，并指出音乐观念对于社会文化观念，既具有依附性的一面，又具有独立性的一面。同样，对于某种具体的音乐观念来说，它也具有独立性和依附性两方面的特点。蔡仲德曾经在《中国音乐美学史》一书中指出：中国传统音乐美学思想，“多从政治、伦理、哲学角度论乐，注重研究音乐的外部关系，指出音乐与政治的联系，重视音乐的社会功能，教化作用，较少深入音乐的内部，对音乐自身的规律，音乐的特征，音乐的美感作用等研究得不够。”[7]中国音乐美学思想的这一倾向，正说明中国传统音乐观念自身的独立性较差，往往依附于社会文化的整体观念。所谓“礼乐观”，它本身就是一种整体的文化观念，它所包含的各种音乐观念与儒家的政治、哲学和伦理道德是分不开的。正因为如此，中国传统音乐思想虽然丰富而深刻，但却不能由此而形成自成体系的音乐流派。
（三）音乐观念独特性差却又根深蒂固
西方文化史，包括音乐史在内，它有自身发展的各个阶段，历史风格的划分明确，它的独立性较强。比如：从中世纪以后，先后经历了文艺复兴、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等阶段。中国文化史，包括音乐史在内，都缺乏这种历史阶段的独立性。中国文化史的划分只是按中国通史划分的年代，也就是以朝代作为划分的标准。中国音乐史也一样，它只能按照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唐、宋、元、明、清各朝代来划分，其中没有文化自身发展所形成的阶段性。
这一历史特点主要来自两个原因。第一，是由于中国文化包括中国音乐文化的思想观念独立性较差，它无力促成自成体系的文化流派。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形成某种富有特色的文化形态。中国的传统音乐也一样，虽然某种音乐观念也促成了某种特殊的音乐思维方式和音乐形态的出现，但它却不能促成代表某种观念的、历史性的音乐流派。在中国音乐发展过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诸如西方巴洛克音乐、古典主义音乐、浪漫主义音乐等不同历史时期的音乐流派。第二个原因是，中国文化观念虽然缺乏独立性，但由于它紧紧地依附于社会政治和社会伦理道德，对中国传统文化包括传统音乐发展的影响却又是根深蒂固。因而，中国传统文化和传统音乐观念具有极强的延续力，甚至具有难以超越、难以冲破的稳定性。
中国文化的这一特点，也促成了中国传统音乐的形态成型早而稳定性强的特点。比如：古琴音乐，它的基本形态成型极早，在历经了两千多年之后，至今仍然保留其基本形态。古琴音乐作为中国古代文人音乐的基本形式，在当代中国音乐文化中仍然占有重要地位。不仅音乐舞台上依然保留着这种表演形式，而且音乐学院还设有古琴演奏和古琴研究的专业。中国的戏曲音乐成形虽然较晚，但戏曲音乐成形后的基本程式，至今仍然没有改变。不同于西方歌剧，中国戏曲的音乐是在固定的程式和套路中展开的，甚至它的基本音调也永远不会改变。这种程式和套路，以及基本的音调是构成不同戏曲曲种的重要因素。因而，中国戏曲音乐的作曲，被限定在固定的模式当中，无法像西方歌剧的作曲那样，作曲家可以用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构建歌剧音乐的全部。
中国传统的音乐观念，其独立性差但却影响深远。这一特点造成了中国音乐的发展一方面缺乏自身独立的阶段和历史性的流派；另一方面，它的音乐思维方式和音乐表现形态又具有相对的稳定性。因而，中国传统音乐文化的实际情况是，音乐观念的独立性较差，不能因其而形成某种音乐流派；但形态的独立性较强，能够形成鲜明的特征。正因为如此，中国传统音乐的观念和形态之间形成了一种很特殊的关系，即某种音乐形态的形成总是受到多种观念的影响。
（四）一种形态受多种思想观念的影响
我们所讲的音乐观念实际上包括传统音乐思想以外的一些内容。音乐思想一般来说是某种音乐观念的理论表述，它应该有条有理，有根有据，自成体系而相对固定。而音乐观念它本身还应该包括一些未被总结的，未成思想的内容。比如：中国传统的以血缘宗法纽带为特色，以农业等级小生产为基础的社会环境所形成的一些原始的文化理念，虽然未被总结、未成思想，但它仍然作为一种传统的观念在影响着中国的发展。
假如我们要把中国传统的音乐观念作一种划分的话，实际上主要应包括原始的观念、儒家的观念、道家的观念和宗教的观念四种，而这四种观念本身又无促成独立形态的能力。即使是中国传统的宗教音乐，它也不仅仅以宗教观念为依据，而是融合了儒、道等其他的传统音乐观念。
（五）中国传统音乐与传统音乐观念的分类综合研究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中国传统音乐与传统音乐思想的分类研究，只能从总体的特征上作划分，而且，其分类依据主要是根据从事音乐活动的阶层和功能类型的特点来区分。同时，体现在某种音乐形态中的音乐观念往往是综合的，它并不是一种音乐观念的延伸。同时，从另一方面来说，中国传统音乐形态的形成也不是在一种音乐思潮下形成的流派，而是在多种音乐观念影响下形成的特殊的音乐类型。因而在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儒家音乐”“道家音乐”的说法，也没有把“儒家音乐”和“儒家音乐观念”，或“道家音乐”和“道家音乐观念”来相提并论。
如上所述，中国传统音乐的观念无法促成传统音乐流派的形成。我们在分层的过程中，只能说有一种儒家的音乐思想，而无法说有一种儒家的音乐。因而，西方以思潮和文化观念推动艺术流派的形成，并以此成为艺术史不同阶段划分的分类依据；这种现象在中国音乐的发展历史上并不存在。中国传统音乐的形态独立性较强，而且连续性和稳定性也较强。某种音乐类型，我们可以看到它们作为一种形态历史性的延续下来，甚至经历了两千年以后依然保持着它的基本形态。比如古琴音乐。从它们的发展历史中又可以看出，中国音乐各种形态的形成，主要依靠地域或社会阶层的文化活动而形成。而中国传统的音乐观念不像西方的文化观念那样，往往作为一种强大的文化思潮推动着某种文化形态的发展，以至形成历史性的文化流派。中国的音乐观念依附于音乐形态之中，只是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形态的形成。它不具有自成一体的推动力，而是在多种观念的相互渗透下形成一种音乐形态得以存在的依据。中国的音乐观念往往是从一种特有的音乐形态中体现出来的观念，它只是在与形态并行的过程中体现出它的独立性。因而，我们完全可以把“宫廷音乐”和“宫廷音乐观念”，“文人音乐”与“文人音乐观念”来相提并论。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与某种音乐形态相提并论的音乐观念往往是综合性的，它们融合了中国传统文化观念和传统音乐观念中的种种内容。
根据以上论述，我们可以把中国音乐分为“宫廷音乐”“文人音乐”“民间音乐”和“宗教音乐”四大类。作为形态和观念的综合分析，又可以把这四大类音乐形态和与之相关的音乐及文化观念结合起来研究，从中找出它们之间的渊源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