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西海道家塬（九）民国时代的天灾 || 作者 郑凤贤
人文西海道家源
作者 ‖ 郑凤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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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塬逸闻故事》《人文西海道家塬（一）写在前面的话》《人文西海道家塬（二）远古的迹痕》《人文西海道家塬（三）传说中的历史》《人文西海道家塬（四）铭刻金石的记忆》《人文西海道家塬（五）大明朝的民间记忆》《人文西海道家塬（六）苦涩的辉煌》《人文西海道家塬（七）永远的伤痛》《人文西海道家塬（八）新世纪的铁门槛》
“宣统不过二年半”皇帝统治中华大地两千多年的历史结束了，民国建立。但是共和国的到来并没有理论上讲的那么好，民主、平等、自由这些都是高高在上的上层建筑，下层民众最需要什么？最需要安定太平富足的生活。可是民国到来之后这些美好的愿望并没有实现。民国之后在国家来说天灾人祸不断上演。民国期间天灾主要是干旱、冰雹、水涝、加地震。人祸主要是战争、匪患、动乱。天灾是大自然施加地，没有办法躲避，也没有办法彻底消除。人祸却主要是当政者的无能造成的。国力不强，外敌入侵。军阀割据，抢占地盘。民国期间发生了日本全面侵华和中国人民的全面抗战。这是从满清时代延续下来的多少次外敌入侵战争中最惨烈、范围最大、造成中国国家到民众损失最大、牺牲人口最多的一场战争。而且也是中国人在抗击外敌入侵的所有战争中唯一最后取得胜利的一场战争。
民国时代的灾难和人祸，处在边远乡村的道家塬，应该说一样也没有躲过。
就灾难而言，民国期间道家塬发生的灾难主要就是民国九年的海原大地震和民国十八年的旱灾大饥荒。地处甘肃东部和宁夏海源毗邻的会宁县靖远县交叉管辖下的道家塬也是那次地震的重灾区。
最近网上在征集有关海原大地震一百年的纪念文章、图片、纪实文字等等。细想一下，随着时间的流逝，经历了那次大地震的老人们现在基本上没有生存的。因为那毕竟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就像我们这代人倒是听爷爷奶奶讲述过民国九年的大地震。可是大多数当时没有什么文字记载。能够回忆的也只有个别家庭经历劫难的片段。详实的记载，具体的数据这些现在只能从国家保存的档案资料中去寻找。网上看到靖远有位作家搜集得比较详尽。我这里就讲几个幼年时候听来的记忆中的故事。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讲过她亲身经历的民国九年。推算下来民国九年是一九二零年，那一年我奶奶十五岁了，那时候她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奶奶说，那一天家里人都出去干活了，她一个人在家里，准备做饭，到水窖上去提水。往上吊水的时候忽然有点眩晕，但还是坚持着，把一桶水吊上来。这时候她看到水窖里的水忽然涌上来，溅湿了她的衣服。奶奶提上水往家里走，却摇摇晃晃走不稳。进了院子看见墙角立着的扫帚，竟然在跳舞，从墙角跳到当院子。奶奶提的水桶里的水也提不住，倒在院子里。奶奶看见扫帚在跳，就以为是传说中的扫帚成精了。她要赶过去把扫帚抓住。可是走了两步就倒在地上。这时候家里的土窑洞塌了。远处传来巨大的雷鸣牛吼般的声音。黄风土雾漫天罩了。
奶奶是否讲过他们家里在那次地震劫难中有人伤亡，我不记得了。我只记着扫帚跳舞这个情节。奶奶讲的时候睁大了眼睛，显示很恐怖。可是听故事的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听到扫帚挑着走路，就笑起来。但是奶奶讲着讲着就哭了。
爷爷也讲过民国九年，爷爷说那一年他还在张家楞干墩墩岭上人家的私学里读书。那天要回家走到半路，黄风土雾把天罩住了，看不见要走的路。看路旁的大树就像疯子一般摇头晃脑，正好是冬天，树枝格吧、格吧往下落。
在我爷爷奶奶的讲述中，民国九年的大地震好像发生在白天。可是有许多人家老辈人流传下来的故事中，说地震发生在半夜。我岳父活着的时候讲过，他的奶奶就是民国九年大地震中被震塌的房子椽头子砸在身上遇难了。
民国时代道家塬大多数人家都住宿的是黄土窑洞。只有少部分人家有不用砖头只用木头泥土盖起来的土木房子。大地震中凡住宿窑洞的，逃出来得多，也有全部遇难的。住房子的受伤的多，遇难的少。
我记得爷爷在世的时候村上几个老人常常聚在一起说往事。有一回他们说，道家塬向西就是榆中的北山。我们叫西山里。有个老人说西山里人住的是依山崖挖掘进去的土窑洞。那窑洞很深，前半窑里养着牛羊牲口，后面深处住着人。民国九年地震的时候，有家人一觉睡到半夜醒来，却发现前半截窑洞不见了，月亮照到睡人的炕头上。第二天才发现，地震导致山坡滑动，他们家的半截窑洞连同牲畜都滑到山下去了。老人们也讲过地震后有些住在依山坡挖掘进去窑洞的人整家整户都被掩埋在窑洞里，就那样全都罹难了。
现在县志上记载着当时灾难中罹难的人口数是一万多。其实我想，民国时期乡村管理松散，有些山区死难人口根本没有统计在册。至于财产损失更是无法统计。后来老人们讲，民国九年过去多少年了，大雨把山坡上的窑洞冲刷出洞口。有些胆大的人进去，发现满窑的白骨。衣被粮食都还那样放着。
有关地震之前的许多传说，基本上都是民国九年留下的。比如有些人家说，村上的狗，在地震之前，莫名其妙地狂叫。到了傍晚，乌鸦不归林，在村庄上空成群盘旋。天上的云彩就像滚石一般，不是傍晚时分，却血红血红的颜色。沟川人家的水井里突然就苦水变甜水，或者甜水变苦水。有的井里莫名其妙就涌上来粘稠的油墨一般的黑水。
在道家塬有倒塌的窑洞房屋，地上当时出现了大裂隙。但是现在在黄土塬上很难找到大地震留下的地表痕迹了。
去年到毗邻的宁夏西吉县去看震湖。那些聚集的水据说就是当年大地震造成土山滑动形成的堰塞湖。看到湖东一道黄土山整体滑动的痕迹很明显。据会宁青江驿的同仁们讲，当年在会宁境内的青江驿也形成了堰塞湖。可不知为什么，民国时代就被一个洋人用炸药把堰塞湖给炸开了，现在只有痕迹。
总之民国九年大地震是留在陇原大地上民间百姓们心灵上一个永远的痛点。虽然过去一百年了，但是人们常常说起这起劫难。缅怀那些在劫难中殒命的生灵。
民国时的天灾还有就是民国十八年旱灾形成的大饥荒。此前笔者曾专门写过一组文章《民国十八年》，现在就浮光掠影地说说。
民国十八年的大饥荒其实是民国十七年的大旱灾直接导致的。现在网上，官方都有民国十八年陇右大饥荒导致死亡人口的数据。我对于民国十八年的所有印象都来自我爷爷奶奶还有大伯的讲述。因为我们家就这三位老人是经历过民国十八年的。
爷爷说民国十八年的灾难是天灾，但说到终场其实也大多都是人为导致的劫难。他说那时候我们家是靖远户籍，当时靖远县所属农民虽然不公开但暗地里被允许种植鸦片烟。结果大部分农民就染上了抽鸦片的坏毛病。民国十七年之前好多年都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可是好年景不种庄农种大烟。到了民国十七年天不下雨，颗粒无收，许多人家就没粮吃。我爷爷回忆说，他有六位叔伯父，他大伯早年远赴口外，不知情况，其余的只有父亲不抽大烟。年景好时，种了粮食不积攒，就用粮食换大烟抽。到了灾荒年，自然就无粮吃。灾荒前爷爷的叔伯要五大家子几十口人呢，民国十八年过后，爷爷的几位叔伯都罹难了且没有留下后代。只有爷爷当兵吃粮逃活了性命。奶奶靠乞讨为生逃活了自己，还把当时他们唯一的儿子大伯也拉扯活了。
爷爷说民国十八年灾荒面积太大了，村庄里有些人家会过光景，有存粮。可是到后来到处是饥民。人饿疯了就成了劫匪。当时道家塬就兴起了吃大户。就是饥民们看到谁家烟洞里冒烟，就集中起来赶到那家去要吃要喝。有些人就那样被吃空了，也就成了吃大户的饥民。
我的一个堂外祖父讲过，民国十八年他们柴家光景好，每天一到做饭的时候，庄子外面就围满了要饭的。开头还都能给点残汤剩饭，后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就不敢给了。结果饥民组织起来围攻他们的老庄子。他们一家人关上大门，在大门洞里堵上土袋子。男人们都上了墙头防守着。
爷爷也讲过，当时我们西帑村上北头子卢家在庄子外面储存了两土窖糜子。不知道怎么消息走漏了。周围吃大户的人派人打听地方，约请本庄没粮食吃的人都参与吃大户——抢粮食。那家人也不是恶霸豪绅，就是平常仔细会过日子，积攒了些粮食。爷爷和哪家关系好，听到消息就赶紧去给通消息。叫他们转移上一部分，剩上一部分。叫吃大户的拿去救急，就当放舍饭。那家人听了爷爷的话。结果吃大户的来，挖开一土窖糜子分了走了。结果有个人没有赶上时辰没分到，就守在那家大门外。守到半夜，卢家人以为吃大户的走光了，打开大门。那人就闯进去，提着五尺棍到处找粮食，最后找到半斗谷子背上就走。据说那是卢家人留下的种子。那人走后卢家的大儿子从山庄上赶回来了。一听连种子都抢走了，就怒发冲冠提着一把马刀去追赶要夺回种子。据说还真追上了，两人在一个河沟里打起来。那人把追赶者头打破了。卢家小伙子用马刀把那人三根指头剁掉了。
后来我想民国十八年正是一九二九年，那时候南方共产党已经开始领导工农革命了。北方也有了工农革命的迹象，后来靖远县东北部就有谢子长领导的农民暴动。其实那时候的饥民就是干柴，只要有星星之火就能点燃。用后来阶级斗争的说法去评价，民国十八年道家塬发生的饥民吃大户现象，就应该是农民暴动。不过道家塬民众向来厚道，对于本乡本土的父老乡亲，最多就是打架抢夺，没有发展到互相夺命的激烈程度。饿死人的事情，饿死者被野畜生吃掉，有些家庭把老弱病残抛弃不顾等等的事情，老人们讲过；没有听到过，民国十八年在道家塬有人吃人的现象。
平常年月，人性都是复杂的；灾荒年景，大多数人的人性都被严酷的环境扭曲了。
老人们讲家里就要断粮，许多人家收拾开始逃荒。过去庄农人有些信条，比如“饿死也不吃种子”，“打死也不舍农本”。逃荒之前许多人把种子都藏起来，一般家庭都是当家人亲自藏，不叫其他人知道。逃荒路上，如果当家人不行了，最后才将种子埋藏之地告诉家人中比较信得过的哪一位后裔。
爷爷说，当初一家人逃离故土之前，他的父亲就把收藏种子的事情交给他去办。爷爷说他半夜里一个人在院子里干黄土墙上用铁矛挖出一个只有胳膊能伸进去的几个小洞，然后分别把麦豆糜谷等种子放在里面。然后封土。做的从黄土墙表面谁也看不出痕迹才成。爷爷说那时候他开办的私学也因为饥荒到来，学生们都不来上学，自动解散了。爷爷读了圣贤书，也做了几年教师。就是割舍不下自家花钱买来的书。于是逃难之前，爷爷特意把自家所有书籍装进一个黑木箱，用家里最后一匹牲口驮着，赶到关川，爷爷的姐夫家存放。爷爷的姐夫家，是关川有名的大富豪，那时候也顾不上接济亲朋，但是他们本家人到不用也沦落成饥民。
数年后爷爷和奶奶大伯三个人回到了老家，可是爷爷怎么也找不到当年存放的种子。后来找到一两处，也是空的。爷爷说不知什么人连种子也搜寻着挖出来吃了，真是没人性。爷爷寄放在亲戚家的书籍后来还是民国十八年之后出生的二伯长大要读书的时候，采取要回来了一些。当然有些爷爷认为要紧的好书却遗失了。
我家是穷家小户，灾荒年月都还要保存一点文化的根基，那么从前一些富裕大户人家，灾荒年间肯定也很注重保存书籍。
我外祖父的父亲是清朝的秀才，他们家族应该有些古老的线装书籍。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一位堂舅父曾说他收藏着一些老先人留下的旧书，说有机会了，让我这个识字的外甥看看。可是后来我去要求看看是些什么书籍的时候，舅父却说，没保存好，被雨水浸坏了。
民国十八年是惨绝人寰的大灾难，期间道家塬是重灾区。每个家庭都有苦难历程。我们村有位老人民国十八年只有七岁，就随同家人一起逃荒，结果父母都饿死在逃荒路上，他逃到宁夏西吉县桧木沟给一家没有儿子的富汉当了儿子，才活命下来。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他才找到老家故土，那时候他也就是五六十岁的人了。回到老家常常就给学生忆苦思甜，讲他在民国十八年的遭遇。
我爷爷有位亲妹，我的姑奶奶一家人逃难到渭源岷县，后来姑爷爷得病死在逃荒路上。同行的老乡帮助安葬了。姑爷爷临终把家里老人在逃荒离家时交给他保存的几块银元交给了姑奶奶。可是被有心眼的老乡知道了。后来他用尽各种方法把姑奶奶手里的银元骗走，却扔下姑奶奶不管，独自走了。后来姑奶奶逼迫再嫁。文革的时候姑奶奶回到老家，硬是要爷爷去向那个早就回到家乡的老乡，问个清楚。可是爷爷劝告姑奶奶放弃追究那人算了。爷爷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退一步海阔天空。毕竟现在都活着，事情都过去了多少年了。
据说有家人逃荒要离家的时候，家中一个儿媳妇正有病。留下人看着没有吃粮；带又带不走，病人连走路都困难。最后那家人给病人留点吃的，把她放在门窑里，门口纯粹用土块堵上，任凭死活。
后来，过了好多年了，那家人的后代日子过得不太平，村上人都说他们家做事太绝情、没人性。
民国十八年大饥荒，现在地方志上记载，曾有富户在靖远县城、会宁县城、郭城镇等地方，放舍饭救济灾民。我爷爷一家那时候就是逃到靖远县城去的。也许就是奔政府或者大富汉放舍饭这点去的。不过我们家爷爷说早年出口外的他大伯，在口外做生意，情况相当好。当时听到家乡这边闹灾荒，就邮寄钱物，要救活他的同袍姊妹。民国时代只有县城才能接受邮寄物品，于是一家人就到了靖远县城。可是放舍饭这样的好事就没有遇上，口外亲人的邮寄也很有限。最后一家人还是离散了。
民国期间的天灾除了地震饥荒，还有瘟疫。整个道家塬民国期间没有向河畔镇中滩村那样的鼠疫病毒发作流行，但是还是有流行病不能控制，导致人口大量死亡的事情。民国期间道家塬基本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医疗人员机构设备，就是有几家中药部，也只是祖传中医。据说道家塬巩昌卫村、新庄村、苋麻湾村、杨赵村、高窑沟民国时代就有中药药铺。开药铺的都是祖传中医。一般的风热感冒，头痛脑热还能够用汤药医治，可遇上痢疾、白喉症、肝肺肠胃大病，基本就束手无策。道家塬有中医，苋麻湾马氏据说最开头就是一个外地中医世家的姑娘嫁给马家，把祖传中医也带到了马家。马氏此后多少年一直到解放后，都有人是职业医生。不过马氏医术比不上关川李氏有名。关川冯家堡李氏，世代继承中医医术，民国时代享誉方圆百里。到现在李氏中医，在会宁县也是名列前茅。
民国时代道家塬也发生过的瘟疫事件，主要就是白喉症和痢疾流行造成人口死亡。我的两位舅父据说就是病亡于民国晚期的白喉症。我的两位叔叔据说也就是得了简单的痢疾，因为当时缺医少药，就夭殇了。其实民国时代几乎所有家庭都有长不大就夭亡的孩子。关键是缺医少药。
民国时代道家塬在医疗上基本上还是传统的巫医神术占主要地位的时代。人们生病后大多数不是找医生，而是求神问卦。有时候还跳大神、开道场，诵经念佛打醮。正真有现代医术的人物出现，那还是解放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时代。
总之民国时代的道家塬在巨大的天灾劫难中，艰难地前行了三十八年。伴行的还有数不尽的兵连祸结的人祸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