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联选萃：谦冲（下）
这一篇是“谦冲”的下篇。上篇我们说了“谦”，这一篇我们来说“冲”。先看于右任（1879-1964）先生一副：有万夫不当之气，无一事自足于怀。
上联“有万夫不当之气”，意志很刚健，再险恶的遭遇、再强大的阻力也不畏惧，虽千万人吾往矣；下联“无一事自足于怀”，目标很宏伟，再华美的风景、再高峻的颠峰也不满足，没有最好只有更好。这两样都具备了，人生自然会不得了。接着看林则徐（1785-1850）先生一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一副乃是林先生的座右铭，气魄很大，流传很广。大家耳熟能详，不多讲了。林先生还有一副，也是此等气魄：大海有实能容之量，明月以常不满为心。
这一联中，上联“大海有实能容之量”和下联“明月以常不满为心”，意思差不多，都在以天地间的物象，来说明人应该胸怀远大、永不满足。下面看黄自元（1837-1918）先生一副：于汉宋间折衷一是，以江海量翕受群言。
这一副据说是曾国藩撰赠其亲家袁芳瑛的。袁先生和曾先生一样，也是湖南人，也曾中过进士、做过翰林。上联“于汉宋间折衷一是”，意思是——要在“汉学”与“宋学”之间折中调和，不可偏颇。“汉学”与“宋学”是清代学术的两个流派，汉学重训诂，宋学重义理，各有其长，也各有其短。下联“以江海量翕受群言”说得很明白，就是要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这个说起来容易，但即使德高望重的贤人君子，也常会犯这样的错误。比如那个砸缸的司马光。话说公元1086年，旧党领袖司马光当上了宰相，他要全盘否定王安石的新法。但“同为旧党”的苏东坡认为新法中的免役法还不错——虽然也有毛病，但比之前的差役法还是要好一些——建议不要废除。司马光想——你苏东坡和我都是旧党呀，得跟我站一条队呀，怎么能唱反调呢？但苏东坡不管什么新党旧党，唯以国家利益为重、坚决抗议。最后弄得司马光勃然大怒——觉得这后生（苏东坡比司马光小18岁）太不懂事了！这时候苏东坡怎么办呢？他给司马光来了这么一招——你司马光小时候不是砸过别人的缸吗？这回我也砸砸你的缸！原来司马光早年做监察官时，虽然年纪轻、级别低，但心气很高、谁都不怕，曾强烈反对宰相韩琦在陕西组织训练民兵。司马光常以此事为荣，曾给苏东坡绘声绘色地讲过。现在司马光当宰相了，牛起来了，肚里却撑不起船、听不进反对意见了。苏东坡就用他当年的光荣事迹来怼他。司马光恨得牙痒痒，但理屈词穷、没办法了，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收了场。接着看俞樾（1821-1907）先生一副：素抱朴少私寡欲，盈若冲其用不穷。
上联“素抱朴少私寡欲”，大意是——生活上很简朴，不计较个人得失、也没啥欲望。下联“盈若冲其用不穷”，出自《道德经》第四十五章，原文为：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nè。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这一段的大意是——最完满的东西，总好像有残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竭；最充盈的东西，总好像很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正直的东西总好像有些弯曲；最灵巧的东西总好像有点笨拙；最优秀的辩才总好像不善言语。清静能克服躁动，寒冷能克服炎热，清静无为能匡正天下。下面看赵之谦（1829-1884）先生一副：有容德乃大，毋欺意自诚。
关于“有容德乃大”，我们看胡适（1891-1962）先生的一段话，这段话来自他1959年（69岁）所写的《自由与容忍》一文：我在康奈尔大学的老师布尔先生曾说：“我年纪越大，越感觉到容忍比自由更重要。” 布尔先生死了十多年了，他这句话我越想越觉得是一句不可磨灭的格言。有时我竟觉得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容忍，就没有自由。试看欧洲的宗教革新运动的历史。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和约翰·加尔文(John Calvin)等人起来革新宗教，本来是因为他们不满意于罗马旧教的种种不容忍，种种不自由。但是新教在中欧、北欧胜利之后，新教的领袖们又都渐渐走上了不容忍的路上去，也不容许别人起来批评他们的新教条了。加尔文在日内瓦掌握了宗教大权后，居然会把一个敢独立思想、敢批评其教条的学者塞维图斯(Servetus)定了"异端邪说"的罪名，把他用铁链锁在木桩上，堆起柴来，慢慢的活烧死。这是1553年10月23日的事。这个殉道者塞维图斯的惨史，最值得人们的追念和反省。宗教革新运动原来的目标是要争取"基督教的人的自由"和"良心的自由"。何以加尔文和他的信徒们居然会把一位独立思想的新教徒用火活活烧死呢？基本的原因还是那一点深信我自己是"不会错的"的心理。像加尔文那样虔诚的宗教改革家，他自己深信他的良心确是代表上帝的命令，他的口和他的笔确是代表上帝的意志，那么他的意见还会错吗？胡适先生一生苦口婆心，到处劝人“想要自由、先得容忍”。无奈当时人都以革命者自居，都在积极煽动仇恨、彻底打破那个旧世界。呐喊奔走的胡先生，便如当年游说列国的孔子一样，终落得个惶惶“似丧家之狗”。站在今天回望历史，先生当年提倡“容忍”的努力、则越发显得伟岸高大起来。《礼记》有言：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不管是一个家庭、一个单位，还是一个国家，乃至人类命运共同体，想要和谐相处、共同发展，都得遵守“有容德乃大”这个基本前提。下联“毋欺意自诚”是说人要守诚信、讲真话，“人而无信，不知其可”，这是人和人打交道的基本前提。接着看秦淦gàn（生卒不详）先生一副：静坐自然有得，虚怀初若无能。
这一副用寥寥12个字，刻画出了一位好学上进的谦谦君子——虽然常常在进步，总觉自己还不足。下面看左宗棠（1812-1885）先生一副：兰信有期当春齐放，竹怀无曲至老犹虚。
这一副以“兰”、“竹”自喻，暗示其人之品清馨似兰，其人之怀虚廓如竹。接着看宰相刘罗锅（1719-1804）一副：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心虚是我师。
这一副“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虚心是我师”，则以“水之淡”（君子之交淡如水）、“竹之虚”来托物寓怀、明志写心，也很有味道。下面看高式熊（1921-2019）先生一副：无易事自无难事，能虚心方能实心。
这一副很辩证，上联“无易事自无难事”，即如老子所说的——“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你要把所有事情都当“难事”来认真对待，那天下也不会有什么难事了。下联“能虚心方能实心”，即如毛主席所说的——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你越虚心，就越能吸纳更多的知识学问、肚子里就越“有货”，如此以来，你也就越“实心”了。接着看祁隽藻（1799-1863）先生一副：清昼捡书古香溢座，端居省理众论含虚。
上联“清昼捡书古香溢座”不细说了。下联“端居省理众论含虚”，大意是——做学问绝不能先有成见，否则就看不清各家学说的利弊得失了。我们常讲对事对物要客观评价，但谁又能做到纯粹的客观呢？最后看何绍基（1799-1873）先生一副知者取怀以喻万类，大贤虚己得尽群能。
上联“知者取怀以喻万类”，大意是——世上的大道理和身边的小道理都是相通的。如老子讲“治大国如烹小鲜”，俗话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理精，百理通”，“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等等。毛主席曾将各级党委的工作比喻为“弹钢琴”，一下子就将高深的道理讲明白了：弹钢琴要十个指头都动作，不能有的动，有的不动。但是，十个指头同时都按下去，那也不成调子。要产生好的音乐，十个指头的动作要有节奏，要互相配合。下联“大贤虚己得尽群能”，大意是——真正高水平的领导，往往总说自己没啥本事。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发现大家的长处，容忍大家的短处，为大家兜住风险，给大家创造条件，最终使大家各显身手、各尽其能。说到这里，大家可能马上就会想到刘邦吧。好吧，我们一块再温习一下刘邦打败项羽后的获胜感言：帝置酒洛阳南宫，上曰：“彻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其利；项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史记·高祖本纪》大家看，刘邦就是这样的人——我真不行，我没有大家厉害，大家好好干吧。信任的力量是无穷的。结果呢，张良、萧何、韩信等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七手八脚把项羽打了个稀巴烂。这，就是“大贤虚己得尽群能”。同样的故事，中国历史上可谓俯拾皆是：如李世民善用李靖、房玄龄、魏征、杜如晦、长孙无忌、李勣jì、褚遂良等；朱元璋善用刘伯温、李善长、徐达、常遇春、冯胜、汤和等；曾国藩善用塔其布、彭玉麟、鲍超、李鸿章、赵烈文、容闳等。当然啦，与这些虚己用人的大贤相比，器量狭小者则更是多如牛毛。比如下面这位：
附：谦冲联语清单谦冲（上）谦卦六爻皆吉，恕字终身可行（吴大澂）武公之诗是曰抑，老子所宝首在慈（谭延闿）正义不阿世，大德常下人（曾熙）高山安可仰，大德更无名（于右任）上善若水上德若谷，大方无隅大象无形（杨沂孙清畏人知名益显，抑然自下德斯崇（溥儒）水惟善下方成海，山不矜高自极天（陈弢安）让人上人抑我益我，有酒吃酒读诗学诗（铁保）无伐无矜真富贵，有为有守是庙堂（刘墉）时事亦当参古礼，人为不敢恃天功（左宗棠）业高乎众志难满，泽及于人功不居（翁同龢）圣言示我真当畏，至德使人无可名（谭延闿）福慧双修须及物，身名俱泰要留余（史致光）谦冲（下）有万夫不当之气，无一事自足于怀（于右任）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林则徐大海有实能容之量，明月以常不满为心（林则徐于汉宋间折衷一是，以江海量翕受群言（黄自元素抱朴少私寡欲，盈若冲其用不穷（俞樾）有容德乃大，无求心自安（祁隽藻）有容德乃大，毋欺意自诚（赵之谦）有沉博艳丽之作，以宽平广大为人（陆润庠）静坐自然有得，虚怀初若无能（秦淦）兰信有期当春齐放，竹怀无曲至老犹虚（左宗棠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虚心是我师（刘墉）无易事自无难事，能虚心方能实心（高式熊）清昼捡书古香溢座，端居省理众论含虚（祁隽藻知者取怀以喻万类，大贤虚己得尽群能（何绍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