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老万
渔樵问答 郭关 - 郭关古琴


老万哪里人,没有问过。一面之缘,共过一顿酒饭,是朋友的朋友。
朋友与之初见,在白鹿洞书院。见其独坐檐下,一壶一杯自酌自饮,手持一卷旧书,乃是古文观止,觉得此人不俗,上前搭讪,言辞交谈颇有古风。正谈的兴起,却有人过来呼喝:万总,炒菜!
老万在庐山白鹿洞书院待了十年,经营延宾馆兼白鹿餐厅厨子。书院对面有座卓尔山,故自称卓尔山人。十年间写了千余首旧体诗词,是只卓尔不群的厨子。
诗词与厨艺并佳,然而自称挑螃蟹才是其绝技。在水产公司干了很多年,专职收购螃蟹,手上掂掂便知斤两,不差毫厘。依次类推,任何物件手上掂掂也知份量。老万谦虚曰:无他,唯手熟尔。但这技艺除了买卖不用秤,好像其它时候用不上吔。
今年在庐山秀峰租了栋老建筑做客栈。在飞流直下三千尺那条瀑布旁,能听见水拍云崖之声。小楼上下两层,共十四间,灰砖圆柱,青石门廊,颇有民国老建筑韵致,叫松雪楼。门前有数株巨大松树,苍虬古劲,树下有溪流一路跌宕,撞击涧石纷飞如雪。隔溪便是深山密林,葱郁如黛同山色一体。
楼西侧数步之遥是李璟读书台,有洗墨池和聪明泉。晚唐诗人皮日休有诗云:一勺如琼液,将愚拟圣贤。欲知心不变,还似饮贪泉。提壶转过门廊即可舀水来烹茶,是否变聪明不得而知。但庐山云雾茶,用本地的泉来煮,最为相宜,同处一地水脉,韵味天成。
傍晚上山,专赴老万饭局。所处秀峰景区内,车不准入,细雨纷飞中步行上山。一路古木森然,溪流鸣泉。不远处瀑布声万马奔腾,如天上水倾泻百丈。再走,山林愈深,云气润泽,偶有几栋民国老建筑,掩映烟雨之中,云遮雾绕。老万的松雪楼更在云深处。
老万正在檐下炒菜,也是烟气缠绕。一套简易煤气灶,一套简易桌椅,安置在门廊下,便是厨房兼餐厅。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量瘦小,披了件大号灰色旧西装,人仿佛随时会漏出,袖子撸至肘部,正在做笋干五花肉,头发有点长,油腻腻耷在眼眉,浑身散发出油盐酱醋的味道。
菜上来,因朋友曾介绍我是酿酒人,老万邀我去看他的藏酒。杂物间乌漆麻黑,没有电灯,我用手机照明,板架上搁着大大小小许多坛,青花瓷,黑釉罐,玻璃罐⋯⋯形制不一。老万会根据天气和身体状况决定临幸哪一坛。一一介绍之,从中抱出一只精致青花瓷坛,说,今晚就喝它吧,因为落雨。
席间不知为何谈起武术,老万教打坐行气,据说可打通任督二脉。我听得懵懂,想我有周师傅,那是武术大家,不得信这只厨子乱教,万一走火入魔伤了奇经八脉,还要千里迢迢往沧州找周师傅搭救则个。
老万见我神态似有不以为然,便拿起木筷,顶住咽喉,用手一拍,啪嚓断成两截,力度仍然不减,直没夜色。这样都行?我精神一振,这厨子还真是个练家。请他再展示一番。老万起身撸衣,展示筋骨,说瘦固然瘦但气力足,言罢用力击打自身,不似骨肉,倒像拍皮球呯嘭之声还颇有弹性。自言内功不像外家硬气功,日日练月月练,倘若一场病,停顿个把月,就力道全无。复跟我讲练气行气之必要。我也学他,拿只木筷顶住咽喉,气沉丹田用力一试,立马觉得要死。
诶,好汉,我们还是谈诗文吧。
松雪楼近处有许多石刻。黄庭坚所书《七佛偈》,明徐岱的诗,王阳明平定朱宸濠叛乱后在此勒石记功写的碑文,人称记功碑。于是八卦黄庭坚与苏东坡,延绵至苏小妹乃至东坡肉,又谈王阳明,话题旁逸至心学,又至万历十五年和明朝那些事⋯⋯ 酒意高昂,话题纷乱,还谈起近处山里还有位朋友,是XX和XX双料博士(专业我忘了),养了五条狗。从猛犬到微型宠物犬品种不限。出门散步,五犬护卫前后,有各自固定方位,次序谨然。犬也有权力结构,每天早晨,唯头犬有特权进博士卧室,进行叫醒工作。博士起床,四犬方能登堂入室,依次叨上衣裳鞋袜伺候。说下次来,带我去看他这位朋友,的狗。
酒愈喝,老万精神愈好,眼神晶亮,浑不似傍晚初见时的颓然,落魄之气一扫而空。其时,雨水疾疾拍打屋檐,溪流潺潺,分不清雨声水声,正好助酒兴。
喝到夜深,老万似乎下了个很大决心,要请我尝一下他的秘酒。转身进卧室抱出只翠青釉罐,这酒坛和杂物间那些泡菜坛子级别显然不是一般。老万斟酌着给我倒了一滴滴,解释,这酒男人一次不能饮用超过八钱,女的嘛,绝对不能超过二钱。不能多喝,多喝要出事。出什么事他没说,许是经脉倒流鼻血乱喷,指甲陡长,面颊还生獠牙。
那酒太烈,味道古怪,喝出各种可疑的意象,真难喝!老万说里面泡的东西太多太多,一百多种,至于泡的什么鬼,他秘而不宣。反正喝到此情此景,我也是混不吝,啥都能喝。又谈酒之流派,苞谷红薯籼米糯米、甚至墨脱鸡爪谷、 酱香曲香清香⋯⋯天下出酒千千万,然而我认为,酒原是粮食精华,不得那么多高科技,掺杂各种香精勾兑来去。老老实实酿酒,糯米,好泉,酒曲三样,酿制时掐头去尾只沥中间那段原浆酒,就是好酒啦!也不用泡这泡那,以免失去酒之真味。这点我和老万不同,他是泡酒派,我是原浆派。如同我一直认为吃茶,花茶是不入流之茶。然而我们是初次见面的朋友,分歧时恰到好处打住。
酒后得老万赠送一捧新鲜石斛,叮嘱也不能多吃,一天嚼一根。要像吃草一样嚼着吃,嚼到满嘴绿色黏浆,齿颊生津,咕咚一声吞下去。
依言如此,咕咚一番,顿觉元气满满,脚下如踏云,飘然下山。
山雨不知何时已停歇,正是农历十九,一轮残月升空,照得夜空如洗。过双桂堂前,遇见一条大蛇,蜿蜒胖大,我礼让一边,拱手请它先过。今天同这位厨子兼卖螃蟹和练武的卓尔山人饮酒,沾了仙气,不得跟个俗人样,惊抓抓拍照发朋友圈。
趁月夜行,远山瀑布在月色下,天青水白,如星汉分流,银河直泻。嗳呀,好个初夏天气!
二日,得万厨诗作一首,附录于下:
初夏难得夜清朗。柏丰水杉密,石径幽暗染。酴醚归来寻西厢。戏步彷徨,探阶三尺油布伞。晴雨共肝胆!
千里跨赤兔,髯起偃月斩。渴醒觅泉方知晓,吾非关云长。燃烟能几寸,唏嘘斜依床。梦境暢吟将军令,晨起侍厨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