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坊 / 李社峰 / 四六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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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水美文》

︱第580期

中国 ● 西部文学微刊

Chinese Western literary journal

「豆腐坊」

文/李社峰

废话，这还用问，豆腐坊肯定是做豆腐的地方。我所见的豆腐坊只有原来生产队的那个，我想说的当然就是那个了。

生产队已经不在几十年了，豆腐坊也不再几十年了，但每次回村，我在村里走走，总是想起：那座破烂不堪的三间大房的位置处原来有座豆腐坊，我闭上眼就能看到，能走近，能走进去，里面有人在做豆腐。

豆腐坊靠在村后北头人家的山墙，比村里其它房屋低许多，两间房宽度，一间房深度，墙用土胡基砌成，里外抹了麦秸泥，房顶施了青色布瓦，瓦上长了许多瓦钟草。

推开两张木门进去，房间里摆满家伙什，一座石磨，一个大豆腐锅，一个大瓮，两个大瓷盆，两个木头框，一副木桶。房梁上吊下一根绳子，绳子上绑了木“十”字架，“十”字架位于铁锅上方中心。

豆腐坊只有一个人上工，每两天做一座豆腐。他一天做豆腐，一天挑了豆腐走街串巷地去换，换啥？换黄豆，两斤换一斤，换回来的黄豆再做豆腐。

做豆腐是个技术活，泡胀豆子，一点点灌入石磨。牛戴了暗眼，曳着石磨转圈圈，白色的浆汁从石磨上下层接缝的四周慢悠悠地淌下，如冬日的冰瀑。石磨下层有一圈石槽，将流下的浆汁收集引入地面的木桶。十字木架四端绑了一大块方布，形成布包，像颠倒的帐篷。木桶内的浆汁倒入布包，布包里如坠了沉重的圆球。布包外，生豆浆汁渗出成线落到大锅里。人握了木架上下左右晃动，布包的“圆球”自由滚动，滚到那，生豆浆汁就到那，从那落下。当豆渣被多次加水，其蕴含的生豆浆汁被彻底过滤干净时，直径一米五左右的大锅也就快满了。

我们常去豆腐坊耍，跟在牛后扶着推杠闭上眼睛转几圈，看牛傻乎乎的，想这家伙是愚是忠？肯定是愚了。不过现在分析也许是大智若愚，人家供养，生命保护，那就少说话多干活啦。看着过滤浆汁，布包被坠得像一个大屁股，圆鼓鼓的，每次看着都像，每次看都忍不住在心里笑。

现在该生火烧锅了。豆腐锅盘得很低，烧火只能坐小板凳，像屁股坐在地上。锅大费柴，麦秸、树枝、树叶、苞谷杆皆可做燃料。柴草从巴掌大的炉口塞进去，火在灶内呼呼生威，上下跳动。去豆腐坊的伙伴最喜欢帮忙烧锅，烧锅也是唯一能做了的事情，一个人送柴，一个人用长棍顶进去，再搅动一下，火旺得像晚霞。事情做久了，就没了乐趣，不喜欢了，但想着一会锅边干脆的豆锅巴，还得坚持呀。

生豆浆上起了雾，缭绕盘旋弥漫，愈来愈浓，像要制造仙境。不久锅开了，从这边翻滚流向那边，呼噜噜地往外溢，白得像雪。做豆腐的人忙用大勺舀了热浆扬起落下、扬起落下，那翻滚的白雪就是翻不出锅沿，像海浪拍打岸堤，又无法逾越。你看那浆汁上面，黄亮亮的一层油，诱人的香呀。我上下嘴唇抿了抿咽了口唾沫，其它伙伴也做同样的动作。做豆腐的人舀了一勺递过来说：队里的财产，只能一人一口噢。

热豆浆被倒入大缸，加一瓢石膏汁搅拌均匀，然后盖上木盖，下来的工作就交给了时间。我们好奇，偷摸翻起盖子看个究竟，做豆腐的人赶两步过来打手，说：看不得，一看就做不成了。我问那成啥了？他说：成啥？成啥也成不了豆腐。

豆腐也算是世间的神奇之物，像变戏法一样。一会儿，当盖子揭开，神奇的变化就有了结果，刚才还如水的手攥不住的豆浆如有了魔力，变成固态一疙瘩一疙瘩的豆腐脑，白生生的浆汁变回水本来该有的样子，我想豆浆的骨头被剔了。这时，做豆腐的人准备好了木框，框内铺上布包，豆腐脑被舀入，浆水渗出布包哗哗地流走。所有的豆腐脑都入了包，布包四角被拉了交错盖上，再放上木板，压了石头。第二天早晨，布包中的浆水流尽，一座豆腐就面世了。

过去的人实诚，豆腐自然也实诚，白皙细腻，凝脂如雪，好大一块白玉呀！弹性如簧，韧度如筋，揭开布包，纯香扑鼻，如沐春风，好馋人呀！但对于豆腐，我不在乎，话说回来，在乎又有啥用呢？眼馋吃不着那就当没有了，所以我在乎的是豆腐锅旁边停干的锅巴，大家抢着剥下来吃，不吃的话就连同浆水给后院的黑猪了。

豆腐坊后面有座石头磊的猪圈，圈内有草棚，棚下有麦秸窝，一头乌黑的肥猪卧着打盹，人走近圈墙，它起身慢悠悠地过来，抬头翘起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看人，鼻孔里哼哼地嘟囔，我递一根树枝过去，它咬住树叶扯下就吃，嘴吧嗒吧嗒地响，感觉特别的香。我站在圈旁看着猪，憨厚、本真、无为、无可奈何，它就是这样子，没自由的家伙，确实挺可怜的。

正月里，队里买只小猪娃放到圈里，做豆腐的豆渣混了草糠给拌了喂，日头从东边绕到西边三百多次后，猪娃长大了，壮了肥了，命也到了头。腊月二十几的大早，豆腐锅被移到屋外，周围站了许多人，最多的当然是无事的孩子们，早早地戴着棉帽穿着棉衣趿拉着棉鞋筒着双手挤在一起等待，等待啥？看队里杀猪，准备下午分肉，晚上喝汤。

表演终于开始了，队里几个男人连拉带拽地把猪弄出来，虽然此时它极不情愿，四蹄乱蹬拼命地挣扎，低沉的吼声伴随着刺耳的尖叫。他的命运人做主，抗议毫无意义，抵抗是绝对徒劳的，你是猪，从你来到世上那刻就决定了你的短命，你是来用身体供养其它物种的，你是来用生命满足其他物种的口福，顺从认命吧！

猪被压在低矮的方桌上，脖子下挨了一刀，血喷涌而出，一会儿功夫，反抗的身躯直挺了。它再被拖到豆腐锅的热水里褪毛，人们一阵忙活，黑猪被“洗”得白净，似乎要浴火重生。下来，猪被倒挂起来，割头去尾，开膛破肚。躯体上的肉被摆放在案板上，其它的五脏六腑、猪头猪蹄均洗净剁碎在豆腐锅里煮。下午，村民抓阄排队分肉，晚上分锅里的熟肉和煮肉的汤。

夜黒星稀，天上几颗星星闪亮，地上豆腐坊里灯火通明，房外站了许多孩子，蹙着鼻子嗅飘出的余香。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在里面忙活，不时拿出骨头递给他的孩子，孩子双手抱定了啃，完了不舍地丢给眼冒欲火的众狗，黄狗叼了扭头就跑，其它狗去追，没追上都折回来再等。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就回家了，肉香诱人，我感觉自己像条狗。从豆腐坊到家一百多米，对于我，似乎有一年。

夕阳的余晖触摸着村庄，三间土坯房已经破落，可以用残垣断壁这样的词语来形容，而它的前身那个小豆腐坊早不存在，不过，它一直在我的记忆里，连同许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