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书有益)风云石马垭1933(之一)

按: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建党100周年。有许多历史,已经消失在了硝烟和岁月中。但流逝并不代表忘记。守成匪易,而创业更难。坐享幸福,更当思先辈先烈。南充金宝石马垭,是新中国成立前西区革命胜地之一,这里有血有歌、有泪有成。在尊重事实基础上,试图逐步展现真实历史。每期刊发三千字,且待我娓娓道来……

二月的夜,月色如水。
新年的烟火味似乎还弥漫在空气中,田间的青蛙已经止不住鸣叫,一片聒噪。几只鹭鸟从田埂上掠过,更有夜枭在间断地哂笑、干涩的狗叫声点缀其间。一切都是那样的宁静和深邃。有一道乳白的烟,明显地从石马垭村董家沟口子延展到山脚深处。一切都在昭示着,夜晚收工的时候到了。

赵元亨刚刚把田里的泥埂扎好并排开决口,只留下薄薄的一寸浅水,准备过两天就把在家里布置好的秧苗进行移栽。他看着一展四平的秧圃田,满意地到了田埂的决口处,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洗完脚,放下裤腿、套上草鞋。再不紧不慢地从腰间解下烟杆,从兜里掏出烟叶,将烟叶平放在一张早已备好的干竹叶上,卷紧、扎实,使其成为一个近乎于圆锥状,将较细的一端塞进烟杆那头的烟锅。然后掏出火镰、火石,靠近火媒,“卡卡”几次敲击,火花飞溅处,火媒开始冒出些许烟雾。他用力用嘴一吹,火苗冒了出来。靠近烟锅,他“吧嗒吧嗒”猛吸了两三口口,一阵咳嗽后,就有浓烟从嘴角溢出。
没有比劳累后来上一袋烟更舒服的事情了。赵元亨站起身来,开始往家的方向走。光滑的石板田埂上,他的脚步离开地面,才发出一下沉闷的“啪嗒”声。所过之处,周围聒噪的青蛙马上停歇,走过一丈远,在他身后又继续嘈杂起来。

入得屋里,昏暗的桐油灯下,妻子青氏已经做好了晚饭,是一锅连麸面疙瘩。这是一种比较特别的面食,用小麦不去皮,直接整体磨面,然后和水后揉搓,作成的长条状面条。颜色带褐,口感较粗,但吃着十分劲道。加上少许化猪油、一勺盐、几段葱花,再添上一把刚采摘到的豌豆尖,门外二十步就能闻着香味。
要说,除了刚刚过去的春节,在日常要吃上一碗连麸面疙瘩,绝对是一种奢侈。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给政府上交部分后,自己余下的并不多。虽然是青黄不接的正二三月,但由于现在也算是早春的农忙季节,不能亏了下力气的人,这连麸面疙瘩做上一顿,全家都能改善生活。更何况,儿子赵继周今天正好从学校放假回来。
席间无话。家里的教养是,吃饭时候不要说话,这不仅是多年的习惯,同时也是家风。在美食面前,一家人快速吃完。女儿赵全英帮着母亲把碗筷收拾到厨房后,又回来坐到了桌子边上。

赵元亨习惯性地又拿出旱烟袋等一堆器具,边摆弄边问:“猪儿喂了没得?”
赵全英答:“你回来之前我就喂好了,吃的红苕,加了一些粗糠。你听嘛,拱圈的声音都没得。”
赵元亨仔细一听,果然猪圈方向没得任何声响。很显然,两头小猪仔已经吃饱正在呼呼大睡。
他又问:“牛儿收拾好没得?过两天要耕地种菜。”
赵全英答:“傍晚时候拉出去饮了水,刚才我又放了一把干谷草,圈门关好了的。还有,鸡鸭都已经收拾好了。”
“那就好。”赵元亨说,“没得事早点睡,明天跟我去田里布秧苗。对了,继周,先生布置的作业都做好没得?”
儿子赵继周回答:“爸爸,下午回到家就做好了的,先生叫我们用毛笔抄写两篇课文。”
赵元亨表示很满意,继续安排两个娃娃:“早点睡,明天早起!”

赵全英根本没得回屋睡觉的意思,她坐在桌边,两只手在桌子下扯着右边的衣角:“爸爸,我想给你说个事。”
刚刚装点好烟锅的赵元亨,吧嗒了两口停下来:“啥事?”
“我想跟哥一起去上学。”
赵全英的这句话,让赵元亨十分惊异:“女娃娃家家的,读书有啥用?”
“以前可能没啥用,但现在不同了。”赵全英声音开始逐渐洪亮起来,“爸爸,现在都已经是民国20年(1931年)了,满清时代早就没有了,你老人家的思想不要还是停留在那个时代。重男轻女要不得,女娃娃也是人,还是要学点文化知识,要不然出门去,大字不认识几个,还说啥见世面嘛。”
“你今年17岁,老大不小的了。”赵元亨打断女儿的话,“去年就有人过来提亲,我觉得你还小,就没同意。你看,金宝场李大爷家的大儿子就不错,一表人才,还在读高小,他们家条件也好,有土地,人也勤快,为人处世也不错。上头场还拉着我说提亲的事情,我看,干脆今年把你打发(嫁出去)了算了。”

赵全英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爸爸,你咋又想起说这个事情嘛。我才不想这么早就遭打发出去。我想先读书,今后一定要找一个有文化的人嫁给他才好。听我哥说,读书可有意思了,不但可以识字,还要学数学,还要经常和同学们一起搞活动,多有意思的。”
“那可不行。你是晓得的,我们石马垭村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读书,自从前年王老先生去世后,我们赵氏祠堂的私学就停办了,现在还不晓得哪个先生可以来接着承手。你要读书,到哪去读?”
“就去我哥他们的七宝寺嘛!听哥说,他们学校有1000多学生比我们村的人还要多,而且专门办有女校,全部都是女生,闹热得很。”
“开玩笑,还七宝寺!你晓得好远不?从我们董家沟出发,要经过赵氏祠、中房楼、何珠沟、龙底河、何家祠,才到七宝寺,走下来12里路,这么远,你走得拢才怪。”
这时候继周开始插话:“爸爸,12里路是不假,但走下来也就一个时辰。”
“连着走一个时辰也没啥子嘛,我每天出去打猪草、捡柴,哪一次不是连着几个时辰走路的。这个苦我吃得下,只要你同意我去上学。”赵全英争辩说。

这时候,母亲青氏已经收拾完厨房的事务,停当了,也在桌边坐下所:“元亨啊,我觉得全英说得对,女娃儿还是要学点文化才好,时代不同了。你看,我连金宝场都没有去过几次,南充城更是听过没去过,这都是没得文化的亏。这两年屋头的家务我还做得过来,我们就紧凑一下,让全英去读几天书。再说七宝寺也不远,几天十天他们两姊妹又可以随时回来。你说要得不?”
赵元亨继续抽烟。一袋烟抽完,他在桌子腿上磕巴掉了烟锅里的残留,吐了一口浓痰,说:“娃儿想读书,我们也该支持。明天继周正好复学,我就送你两姊妹到七宝寺。以我石马垭赵氏族长的身份去说下情,估计校长何瑶阶还是要给面子。全英啊,收拾几件衣服,明天我们上学去!布秧的事情,下午我回来再弄。”
“爸爸,你简直太好了!”赵全英快乐得像是一只喜鹊,飞快地进到房间,收拾好了衣服、洗脸帕等物品,装进一个木头箱子里。晚上觉得不放心,又起来检查了好几次。

第二日清晨,在一片鸟叫声中,炊烟袅袅升起。董家沟堂屋后面山坳处的禾雀花,已经开始萌芽。这一片绵延三十丈、高三四丈的藤本植物,当地人都把它叫做老鸹藤,手臂粗细的藤蔓,缠绕在竹林、高树之间,联成了一张四通八达的网。用来荡秋千自然不在话下,尤其是身手好的儿子娃娃,完全可以赤手空拳从这一棵树顺着藤爬到另外几棵树。之所以叫做“老鸹藤”,是因为开花后,那一串串深紫色的花骨朵,就如同小鸟一样,有脑袋有嘴有翅膀,活灵活现,一个个密密挨挤着依附在藤蔓上。把花骨朵拆开,里面必然有一汪蜜汁,十分甘甜。不过,一般要到清明后才能看见这一景象。现在是初春,只是在枝干上冒出了一些花骨朵。
老人们说,几百年来,正是这一片茂盛的老鸹藤,给董家沟带来了最好的风水。仔细一想,好像也对,似乎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有啥灾难灾祸。
一家三口走在田埂上。继周背着背篓,里面装着这几天上学的粮食,还有母亲一大早采摘的蔬菜。毕竟到了学校后,做饭还是必须全部靠自己动手。全英则空着手,她准备好的木头箱子此刻在父亲赵元亨的手上。

赵氏祠还算熟悉,毕竟赵全英打猪草、捡柴,经常要从赵氏祠经过,尤其是每年的清明节,这里都会举办大型的家族聚会。自从五年前父亲被推选为族长后,每年都要在这牵头举办清明会,带领家族老少一起祭祖、吃坝坝宴。在那个三合院中间堂屋里面供奉的,是石马垭村赵氏的先主排位。那是整个村子最神秘和尊贵的地方。祠堂周边的树木都保护良好,左边是茂密的竹林,尤其是前面一排十数株古柏,不知道有几百年,反正是一个人环抱不过来,树杈上早已长满了青苔,两三丈高的主干顶端,树枝虬曲,宛若蟠龙。

(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期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