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述之三:人往高处走的“城镇化”

(续上)从顶良村出来,拐个弯到了罗江镇。“近乡情更怯”,每次回家到了罗江镇,就有了到家的感觉。我又看到了架在泗罗江上那条不过三四十米的大桥,这边是容县罗江镇,那一头就是老家所属的平山镇。桥两边比我上次所见又多了不少新楼房,但桥还是那样破损不堪,中间隔着用粗砺的水泥墩加上钢钎做的栏杆,笨拙而实用。在乡镇你随处可见这种因陋就简的东东,美感对于人们来说仍太过奢侈。
这条大桥是平山镇的象征,就像一棵百年老树对于一个村子的意义。当然它远没有100岁。桥下过去河水汤汤,现在却是一潭死水。上初中时我曾经有一次从桥上游的中学后面顺流而下,漂到桥下游的河湾处。那里水深没顶,我潜下河湾在石头缝曾摸到一条三个手指宽的黄蜂鱼,被它蜇得手掌生疼赶紧丢开。如果那条鱼还活着,估计已经忘记了它差点葬身鼎镬的这一幕。当然,它不会知道:在河湾旁的沙滩上,曾经有一个15岁的少年,仰面朝天,把自己晾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婆娑的竹影从脸上拂过,天上白云悠悠,肚里心事重重,虫咬一样想着一个独来独往、脑后扎着一束马尾的那个女孩,沉浸在“少年维特之烦恼”中。
一切现在成为了过去式。女孩杳然不知何处去。想起一位苏联作家的名言:年轻时的任何荒唐,都是老去时的甜蜜回忆。河里再也听不到哗哗的水声,原来种满青菜豆角的河滩,现在种满了楼房,一幢紧挨一幢,可惜这些“一线江景”的豪宅,面对的是一条死去的河,水色黄浊,颜色可疑。都说人生易老,其实河比人还老得快。它曾经那样青春靓丽,清澈可人。我们每天下课后到河里洗澡,要是在水里睁开眼睛,能看得到水底的鹅卵石,一个姓许的同学,像“小英雄雨来”一样,扎一个猛子,能蹿到几丈外的地方冒出来;另一个姓陈的同学,每天晚上洗澡时都会进行跳水表演:从插在岸边石缝里的一块木板上像鸟一样展翅而起,像一支竹枪扎进水里,如果不是生在这穷乡僻地,他一定会像后来的田亮那样扬名立万,世界驰名。
平山大桥是后来加宽过的,以前每次回来都看到摆满地摊。这回那些地摊不见了,但汽车、摩托车、单车和行人拥挤不堪,尘土飞扬,空气灰扑扑的,我关上车窗,把一锅热面似的喧嚣关在外面,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的商店、招牌、档口和摩肩继踵的人群,看着飘过的一张张面孔,所有的面孔我都熟悉,他们带着一方水土的明显特征,我能像分辨一个白人与一个黑人那样一目了然,但没有一张脸是我认识的。

(死去的河)
像绝大多数中国的乡镇一样,平山镇不仅完全改头换面,甚至说是脱胎换骨,原先宽阔的街道,因为矗立的四五层的楼房,两边似乎伸手可及。能在镇里拥有一幢临街房子,是令人羡慕的“有本事”的证明。城镇化像羽化成仙后葛洪用的宝葫芦,从上到下虹吸着农村的资源,村里向镇里汇聚,镇里向县里聚集,县里向市里和省城聚集。村干部、老师,村里的能人纷纷到镇里买地建房,而镇里的干部和能耐更大的人则纷纷到县城建房。人们像青蛙一样跳离他们原来生活的环境,印证了“人往高处走”这千古不易的真理。
从一个叫“登明”的村子经过时,我顺便去看望黄正焕老师。黄老师是我父母的同事,曾当过我弟弟初中时的班主任,教他英语和语文,弟弟参加玉林地区英语竞赛,获得了第一名,后来如愿考上了千里挑一、远比高考还难的玉林高中。86岁的黄老师脸色红润,耳聪目明,戴着一顶礼帽,给我们这群“不速之客”斟茶。他说自己退休后每天早上沿着公路散步10公里,凌晨四点出门,六点回到,如果遇到刮风下雨,就带着雨衣和雨帽,20多年来一天不辍。我算了一下,乖乖隆的冬,他走过了起码三个红军长征的路程!(待续)
(封面为镇上通往平山中学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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