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专号]李琼枝的随笔《不说再见》

不说再见  

父亲离开我们九年了,今天是清明节,按照家乡的风俗,我却不能回家亲自为老人家斟一杯酒,只能借着蒙蒙细雨寄托哀思,任凭思念的泪水再次肆意的滑落。
2012年正月初三,父亲母亲跟着弟弟去了桂林,去看望还未满月的小侄女。初六的时候,父亲突然觉得额头好痛,就像针扎似的,整整痛了一天也不见好转。我们都猜测是不是跟他以前做的白内障手术有关,因为手术在三医院做的,于是打电话给三医院咨询,医生说不会的,肯定是别的原因。于是,初七父亲赶紧回来了,去三医院做了检查,确实跟白内障无关。医生建议是不是做个脑CT看看,遵照医嘱,父亲做了个脑CT检查。果不其然,结果显示,父亲的脑内显示有大片梗死,意味着脑子有问题,必须去大医院进一步确诊。听了医生的话,哥哥连忙带爸爸去了同济医院,做了脑部核磁控振检查,检查结果犹如晴天霹雳,炸得全家不知所措。父亲的脑内有个大瘤子,已经压迫神经了,必须赶紧做手术取出来。我怀着侥幸心理,去找度娘查了查,安慰母亲只是个胶质瘤,没事的,取出来就行了。
父亲做手术那天,我们兄妹四人都守在手术室外,心情非常沉重。手术整整做了十个小时,父亲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手术非常成功,叫我们宽心。我们紧绷的心弦并没有松懈下来。我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理等着化验结果。父亲昏迷了一天,第二天清醒了,转到了普通病房,尽管头上插满了管子,气若游丝,但他能听见我们说话,偶尔还能回答护士的询问。
到了第三天,父亲又好了些,当小护士好脾气地问他“爹爹,痛不痛啊”,他没好气地回答“做手术当然痛啊!”看样子,父亲恢复得还不错,我们的心才放松下来。到了第五天,父亲跟我说,他刚才看见了一个穿白衣的女子进来摸了他的头,他的头就不疼了。我笑着说是护士,他执意说不是。并且还说白衣女子嘱咐要一碗清水,一炉新香,一叠黄纸。我历来不信迷信,见父亲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也不免将信将疑了。于是,趁天黑,母亲带着妹妹偷偷在同济医院大马路边完成了父亲口中的仪式。父亲说他的头真的不疼了,到现在,我都觉得匪夷所思。
渐渐地,父亲恢复了元气,还能像以前一样诙谐幽默地跟我们说笑了。我们都高兴起来,尤其是母亲,脸上乐开了花。我们都盼着父亲能痊愈回家。可现实是残酷的,肿瘤化验结果出来了,转移癌,晚期。我们兄妹几个哭成一团,又不能让父亲母亲知道,每天强颜欢笑说没事,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住了一段时间,父亲头部伤口愈合了,执意要回家,征得教授的同意,哥哥把父亲接回了家,我们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只想瞒着他,让他做些他能高兴的事。
父亲以为自己没事了,可高兴了,在家又开始写诗作画哼小曲了。没过一个月,父亲觉得胸口不舒服,我们知道,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就这样,父亲又住进了医院,癌细胞扩散得很快,肺、肝、乃至全身都是。到如今,我们都不知道父亲患癌症的病灶体是什么。只知道父亲爱抽烟,嗜酒如命,不是肺癌就是肝癌。
父亲被病痛折磨得整夜无法入睡,胸口鼓起一个大包,每天需要人拂拭才能缓解疼痛。我和母亲轮流帮他按摩,原本消瘦的身体更加羸弱不堪。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黯淡无光,眼窝深凹,双颊凸起。我强忍悲痛陪他聊天,鼓励他没事的,一定会好的。
尽管每天很难受,但父亲从没想过他患了绝症。在他去世的前两个星期天,我去看他,他还能坐在大木椅子上费力地拉着二胡,叫我唱歌应和。我陪他唱《送别》、《小小竹排江中游》。爸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晚暮色格外的浓,我激情地唱着,无声的泪在脸上淌着,怎么也擦不干。我有预感,这也许是我们父女俩最后一次合作了。我真的要送别父亲了。
再过一个星期,父亲不能动弹了,他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让我和妹妹扶他去院子走走。我们扶着父亲在院子走了几圈,一边走一边安慰他,等他好了,就去我的新房子住,每天不用干活,按他自己的喜好活着,多好啊!父亲也满怀希望,坚信自己一定能好。看着坚强的父亲,我想哭又不敢,只能硬生生把泪吞进肚子。
2012年凌晨四点多,我接到母亲的电话,父亲已经不行了。我们租车飞也似的跑回家。家里围满了人,我的腿发软,感觉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爱人扶着我进了卧室,父亲已经不能说话了,嘴里只能出气,不能进气。我们急得号啕大哭,嫂子从浮屠镇卫生院买来好几个氧气包,我疯狂地按着,多希望这些氧气包能给我们带来奇迹,我多想敬爱的父亲能睁眼看我一眼啊!我的泪如决堤的海,父亲啊!我是您最疼爱的女儿啊!我求您能再看我一眼,哪怕半眼也好啊!无论我怎么呼唤,父亲终究无力睁开那双睿智的双眸了。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这时,还在车上的弟弟不断给我发信息,叫我跟父亲说一定要等他回来。我使劲地按着氧气包,不停地告诉父亲,一定要等弟弟回来。可怜的父亲终究是食言了,九点二十分,他停止了呼吸,离我们而去,享年62岁。弟弟一路狂奔,打电话嘱咐我们不要动父亲,他要回来给老人家刮胡子。十点钟,弟弟到家了,他抱着父亲,悲恸欲绝,恨自己不能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怪父亲说话不算话。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碎了。
就这样,我最挚爱的父亲,那个满腹经纶、诙谐幽默的老人舍我们而去。我感觉世界都要塌了,久久不能释怀。九年了,我已经从悲痛中走出来了,但父亲依然活在我的心中,依然是那么的高大、温暖。当我累了、痛了,我就会想起父亲笑呵呵的样子,就会感到愧疚与自责:我是父亲的孩子,是他生命的延续。还有太多的责任和义务在等着,我没理由沉沦。我要将父亲的爱延续下去,永不说再见!

李琼枝,从事教育工作,文学爱好者。喜欢做生活的聆听者,坚信心中有爱就很美。

《新东西》编辑部

主     编:向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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