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周荣耀/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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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荣耀
老范从小范开始就喜欢文学，岁过花甲了，忽然间成为了作家。
认识他的人都说不可能，说一个初中生，当年在学校一写作文就急得哭鼻子，他怎么可能成为作家？扯！但是，有人的确在网上看到了关于老范的作家简介，你不信又咋的？
没错，老范就是喜欢在网上发表文章，理论上讲，有多少网民，他就有多少读者，可了不得了。
老范开始的作品多是些花草树木，后来写了些奇闻鲜见，再后来开始琢磨写人。他听过文学界一位高人的课，说所谓文学就是人学，不去写人，不去触及人物的命运，那写个什么劲？又谈何作家？他还明白，肩负着一份社会责任且在写作上有一定成绩的作者，才是人们为之追捧和仰慕的作家。老范是一窍被点开，满脑子通达有余。四十五岁开始动笔，为之奋斗十多年，锲而不舍。
老范写作总是以第一人称来写，他说他擅长第一人称的写法，便始终坚持这个在他看来妙不可言的写作方法，从未变动过。即便写园中的一朵小花，路边的一棵小草，山上的一株小树，甚至老父亲家门前的那条河，老丈人房后面的那个丘，他都用第一人称写，他说这很亲切，写起来很自然。后来写长篇了，都一律地采用第一人称，而且在他看来，用得恰到好处。
但是问题来了。
老范的老婆是老范的第一读者，但没有什么文化。没有文化到什么程度？这么说吧，她能够将老范的一部二十多万字的长篇，从头到尾一字不错地读完。好家伙，能读通一部小说，那还叫没有文化？呵呵，错！其实，识多少字跟有多少文化没有直接关系。当下，到处可见有文化的白痴和没有文化的知识分子。客气地说，这都当属“另类”。然而老范老婆或许不一定就是“另类”。老范的长篇，她读是读完了，可也就琢磨开了。怎么所有的文章都在说“我”呢？她继而想，怎么我家老范能有这么多“我”的故事？他，什么人？他无猜，他是个魔，他是个怪，他不是流氓，也是个“小坏”！一天到晚不干正事，把自个儿关在小屋子里，尽跟人说那说不完的“我”——说不完自己那些个破事，我怎么就跟这么个人在一起消磨时光呢？难怪我妈喊了我一辈子“傻妞”……
她带着疑惑有意无意地就问自己已经出嫁的女儿，毕竟，女儿已经读参加工作了，在范家，在妈妈眼里，女儿就是文化人，就是不小的知识分子。
女儿告诉妈妈，爸爸那是用的第一人称，文章里说的那些事，不是，不一定是，或者完全不是爸爸自己的事儿。说到高兴处，女儿还给老妈唱上了：故事里的事，说是不是是也不是……
第一人称……老范老婆想，滚吧，我还不知道第一人称？老范这么些“第一人称”里面，难道就没有他自己的事儿？一点不沾他的事儿？特别是那篇《我不是我》，他说的那个“野生”的……那娃？难道真的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滚吧！鬼才信！
那天晚上，天气奇冷，凑巧又停电了，空调用不起来，电视也看不起来。老范老婆晚上没有电视看，就好比酒鬼子没有酒，烟鬼子没了烟，要饭花子不让靠门边，无聊至极。老范只顾自己写他的第一人称，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婆便早早抱个热水袋钻被窝了。睡到下半夜，老婆一下惊醒，发现被窝里还是自己一个人，就赶紧披着大衣，直奔书房。书房里的那盏煤油灯还亮着，老范那趴在写字台上的姿势还摆着。老婆连喊带骂地进了书房，没见老范动静。老婆捧起他的脑袋，才发现老范浑身已经僵硬，气息全无。老婆那个惊啊那个怕呀那个昏天黑地哦！
火化老范的第二天，母女俩正悲悲戚戚地整理老范的遗物，老范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母女俩几乎同时伸手去接，却又同时缩回了手，愣愣地看着响铃的手机，无奈地听着那原本非常好听的“我是一个小呀小苹果”。
响铃声过去了，妈妈对女儿说，你赶紧给这手机上的所有人发个通知，就说不要再打这个手机了，老范他人……已经“走了”。
说罢，老范老婆不免又一阵哽咽，毕竟夫妻情缘难断难舍呀！
女儿很乖巧，凡事听妈妈的，拿起爸爸的手机后，问一声妈妈，以谁的名义？妈妈告诉女儿，这是你爸的手机，当然以你爸的名义呀。
于是，女儿便以爸爸的名义拟就了一段文字：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已经去世……
这段文字一经发出就不得了了，往这部手机打过来的电话是一个接一个，弄得一会儿妈妈接，一会儿女儿接，反反复复解释老范已经“走了”确实“走了”已经确实“走了”确实已经“走了”……甚至很无奈地说，骗你是小狗！
可还是有人不信，说哪有“走了”的人自己发通知的？有的甚至很气愤，说老范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这样的话，朋友还做不做？更有甚者在电话里吼道，让老范自己接电话，搞什么搞？
天哪，弄得母女俩亚历山大，有口莫辩。
突然，老范老婆心有灵犀，她对着手机大喊一声，说，滚！你爱信不信！这是继承老范的遗志！通知内容没有错！采用的是——第一人称！
老范老婆相当厉害，终于把事态平息了。
世界之大，瞬间鸦雀无声。
作者简介
周荣耀，作家、编剧、自由撰稿人。1968年起开始从事文学创作，约有三百余万字文学作品在全国省市以上报刊杂志上发表或合作出版，独立出版《金陵孤儿》等多部长篇。个人简历忝列《中国当代青年作家名典》《中国当代艺术界名人录》《中国人才辞典》《中国小说家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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