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贾迎春：人生最难的，是接纳平凡，与平凡和解

作者：南木    来源：红楼梦赏析（ID：hlm364）

《红楼梦》里，曹公很喜欢用一个字来概括一个人物的特点。湘云是憨，探春是敏，平儿是俏，紫鹃是慧，而对于迎春，曹公给出的字却是“懦”。

在第七十三回以前，关于迎春的正面描写都不太多，读者更多的是从别人口中对迎春形成了一种刻板印象。

小厮兴儿在为尤二姐介绍荣国府的人员情况时，说迎春诨号“二木头”，戳一针都不知道哎哟一声；王熙凤和平儿评价众姊妹时说二姑娘最不中用；就连薛宝钗都觉得迎春是个有口气的死人。

但笔者始终记得迎春第一次登场时的“温柔沉默，观之可亲。”这应该是每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孩最朴实的写照。

01

家庭不幸，知足恬淡

关于迎春的出身，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提到：二小姐乃是郝老爹姨娘所出。所以她和探春一样，都是贾府里庶出的女儿。

但是就原生家庭来说，迎春是不如探春的。

亲生父亲贾赦，虽然袭了官职，但是并无当官的才干和品行，一大把年纪了成日里还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对女儿没有半分关心。

继母邢夫人又是个迂腐刻薄的人，看不起迎春是姨娘生的，对迎春多是冷嘲热讽。而哥哥贾琏和嫂子王熙凤呢，偏又是“一对儿赫赫扬扬，两口子遮天蔽日，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

而大观园里的其他人基本也当她是个“小透明”。第四十九回里，大家商议该起社作诗了，贾宝玉说反正二姐姐不喜欢作诗，没有她又何妨。

第七十一回，南安太妃来庆贺贾母寿辰，想见见贾府的小姐们，贾母宁可让宝钗、黛玉、湘云这几位外姓的孙女过来，也没让迎春露脸。

在这样缺乏亲人关爱和稍显淡漠的成长环境下，迎春却没有有表现出丝毫的怨念。反倒是同样庶出的贾环，父母俱在却还是浑身戾气，甚至故意推倒油灯去烫伤宝玉的脸。

想比之下，迎春保有一份知足和恬淡是难能可贵的，搬入大观园后，在紫菱洲里偏安一隅，过着安分低调，岁月静好的日子。

02

不是懦弱，只是不争

第七十三回《懦小姐不问累金凤》，算是曹公为迎春立了正传。这一回主要讲了迎春的奶妈赌博输了钱，偷偷拿走了她的攒珠累丝金凤去典当了些银子还债。迎春的丫鬟绣桔气不过，要去王熙凤那里告发奶妈，却被迎春制止。

迎春觉得累金凤没了就没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后来奶妈的儿媳妇来求情时，又和丫鬟绣桔争吵起来，迎春也说这事就算了，自己也不要那凤了，若是太太们问起，只说弄丢了。

大家看到这里，一定都被迎春的懦弱弄得气不打一出来，不过笔者倒是觉得，结合迎春一贯的性格和信仰来看，此处未必是她懦弱无能。

我们通常说一个人懦弱，是因为这个人内心有反抗的欲望，却没有反抗的能力。就像鲁迅笔下的阿Q，他对所有人都不满，内心有怨却不敢宣泄，所以每次被人欺辱后只能用精神胜利法聊以自慰。

但是反观迎春，她是内心深处本就没有欲望，她的成长环境和人生经历让她逐渐养成了看淡一切的性格，她对那些身外之物是真的不在意。

迎春经常阅读《太上感应篇》，这是晋代文人托道家始祖太上老君之名创作的书籍，可见迎春应该是比较崇尚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不过这本书有点“毒鸡汤”了，更多的是宣扬因果报应论，所以黛玉才会调侃迎春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

但是迎春也是有底线的，误嫁中山狼之后的某日，因为受不了丈夫的暴力折磨，迎春一回娘家便向王夫人诉苦，王夫人安慰她说：“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却说她不信自己的命就那么不好。

所以在面对原则性问题时，迎春也是有反抗意识的，只是长期形成的软弱性格难以支撑她“不信命”的念头。

况且就算她有王熙凤的霹雳手段或是探春的勇敢魄力，在那个时代，一个女孩被自己亲身父亲利用，以牺牲婚姻幸福来换取利益，再怎么反抗也是无济于事。

所以我们不应该过多去指责迎春，怒其不争，也没必要总拿她和探春比较。每个人成长环境的不同都会形成不同的性格。

谁不喜欢开朗外向，活泼精明的人呢？但这不能成为我们去抨击安静内向，平凡无为的人的理由。这个世界上，只要没有伤害到别人，是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被抨击的。

03

甘于平凡，自带芬芳

元妃省亲时，众姊妹作诗，迎春写的那首叫《旷性怡情》：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这首诗虽不及薛林二人有才情，却真实的反映出迎春的生活理想，她非常单纯，只求能够安安静静的舒畅一番自己的神思。

迎春确实是安静的，这份安静不同于黛玉和妙玉的清高，也不同于惜春的孤僻，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文静内向的女生所享受的状态。

第三十八回螃蟹宴之后，其他姊妹三五成群，呼朋引伴，赏水观鱼，却只有迎春又独坐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

这是一幅极为动人的画面，曹公在描写完其他女孩的活泼娇俏，顾盼神飞之后，并没有忘记迎春，短短十几个字就勾勒出一个女子恬静淡雅的模样。

历来红楼场景图里多是展现“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湘云醉眠”等，其实闭上眼睛细想，迎春穿着一朵又一朵茉莉花时娴静的样子，并不逊色于以上任何一个。

穿茉莉花干嘛呢，估计是为了做成一串手串或是项链来佩戴吧，他人眼中木讷的二木头，却也有自己的生活情趣，一种平凡但脱离世俗的情趣。

妙玉自诩为槛外之人，其实内心还贪恋红尘。迎春才是真正把自己放在槛外了，不被俗世的人情世故与蝇营狗苟困扰，自有一番超然心境。

《小窗幽记》里有一幅对联：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边云卷云舒。用来形容迎春，恰如其分。

迎春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没有黛玉才华横溢，没有宝钗八面玲珑。任凭其他姊妹吟诗作赋，自己安心当一个配角为她们限韵，然后在一旁默默地鼓掌和欣赏，安然的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生而为人，必须要面对的现实就是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我们终其一生，都是在与平凡的自己和解。

不过无需自怨自艾，就像迎春串的那一朵朵茉莉花，纵然纤小色白，没有惊人的姿态，却另有一番清雅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