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宇：母校的杨絮
【杂谈随想】母校的杨絮，轻飘飘带着宛如虚幻的意味
刘宏宇
上中学以前，我没见过杨絮。
北京的杨絮，既是一“景”，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据说，是因为五六十年前大规模栽种杨树时错选了“雌株”，所以就有了暮春初夏满城飘雪般的杨絮景观。
又据说，近二三四年，怎么怎么治理过，杨絮比以前少多了。
第一次见到鹅毛雪片那样的杨絮，是在初高中六年的母校“北京166中学”的校园里。
开始以为是在后海颐和园那些地方曾经看到过的柳絮。
可学校里好像只有一棵柳树。
至少当时，我没发现第二棵。
于是就很纳闷——就这么一棵柳树，怎么能飘出那么多絮呢！
这纳闷一说出口，就遭了嘲笑。
后来，当时的代理班主任、姓王的生物老师知道了，告诉我说，那不是柳絮，是杨絮，杨树上飘出来的。
再一看，校园里，的确有不少杨树，虽然模样跟我家门前也被叫作“杨树”的那种，些许不同，可生物老师的教导加叶子形状的高度相似，足以认定那是身材和叶子都比较小的另一种杨树。
这个认定，伴随着一个崭新认识，扎根在了脑子里。
那个崭新认识是——只有166中学里的这种杨树，才会飘出酷似柳絮的杨絮。
今天想起来，不用别人笑话，我自己都会笑出来。
可的确，当时，刚上初一的我，并没见过学校以外其他地方的杨絮。
我从小住的地方和相距很近的小学，以及从那儿到中学之间所有可行的道路，都确实没有那种在其他地方栽种了无数的飘絮的杨树。
为什么会这样，真还不咋清楚。
到现在也不清楚。
那会儿我家门前的那种杨树，很高大，很粗壮，春天时候挂着的“毛毛虫”，是棕色的；母校里有很多的那种飘絮的杨树，要矮小瘦弱些，叶子形状几乎一样，但要小一点儿，叶梗儿不能用来玩“拔老根儿”，春天时挂的“毛毛虫”是翠绿色的，在某个特定的很短的期间，仔细看，可以发现其间绽露出星星点点的白色，就该是即将飘出来的杨絮了。
校园里，杨絮飘出比雪花更妩媚的样子；从所有能进入的空隙，飘进教室，飘进老师的办公室，飘进所有的室内；在所有能停歇的地方，聚集成堆，轻飘飘带着宛如虚幻的意味。
记得有位高一个年级的学长，白白瘦瘦的、戴眼镜，总是笑嘻嘻和和气气的。很无意地，在我们班教室背身一个十分狭小、相当封闭的“死角”空间，我看见他摸出火柴，点燃了丢向大团聚集在角落的杨絮。那一大团忽的一下就燃起来，眨眼烧光，没留下可以轻易识别的灰烬。
我说这危不危险啊，学长笑嘻嘻告诉我说，着不起来。正要往下说，突然传来姓魏的体育老师那不管怎么低沉凝重都能听出亲切的诙谐感的声音：房子着不起来再把你点喽。
学长怎样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满满的尴尬。
后来，还是在那个隐蔽的小旮旯，我也带了火柴，试着点了一下，真差点儿烧到自己！
我特想问体育魏老师：是不是他也在很早以前点燃过杨絮堆，真的被烧到过。
当然，想想而已，肯定，当时，不敢问。
等到长大了敢问的时候，又把这个调皮的疑问忘了。
真的是忘了。
尽管，每年，杨絮都会漫天飘来，可的确好久都没再想起那个疑问。
也许，是因为再没想过去点燃杨絮堆的缘故吧。
不知是凑巧了还是怎么，后来搬了家，新家的地方和从那儿到166中学的沿途，也没有那种杨树，当然就也没有杨絮。
再后来，去了不管哪种杨树统统没有的西南去上学。那里没有杨絮也没有柳絮，更没有跟杨絮柳絮多少形似的雪花，倒是有比北京多十倍不止的雨，摊在一年的四分之三时间里，温柔、矫情地下一会儿停一会儿，不厌其烦地保持着地面的泥泞和所有物品的潮湿。
等到再回来北京，再见到杨絮的时候，就特别思念母校，让我第一次看见并且认识了它们的地方。
思念中，插空回了趟母校，没让进，才发现，已经长大到无论如何也没法假装中学生了。
开始觉得自己变老了的时候，见闻了很多对杨絮的诟病。
也许，生活方式变了，杨絮的麻烦更凸显了吧。
不过在我，却并不觉得跟以前相比，多了什么不适。
有时候，比如骑车在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一朵杨絮近近飘来，我会伸手接住，让它在掌上略略停留一下。
它只会略略停留一下，马上会再飞走。
就像曾经的少年时，也只是生命中短短的那么一刻，飞一般就会过去，再不回来。
那偶然近近飘来，略略停留在掌上的杨絮，总会让我觉得，是来自母校，来自我刚认识它们的时候。
它从掌中离开，不知道还要飞向哪儿。
我不知道。它也不知道。
目光追不到飘远了跟同伴又去汇集了的杨絮时，我不由自主望向母校的方向。
我永远都记得母校的方向——让我结识了杨絮的、飘洒娟娟怀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