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王维传（第198章）

第198章 一领竹席

这日，是735年立夏，一个辞春迎夏、百官休宁的日子。

张九龄照例在书房批阅集贤殿学士韦述送来的《唐六典》书稿，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庭中明净的水光天色透过新换的浅碧色窗纱，照在他面前的书稿上，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宁静。

忽然，一声“宫中牛内侍求见”的通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通报声话音刚落，便见一个穿着五品朱色衣袍的内侍踩着碎布走了进来。张九龄忙起身迎了上去，正是在武惠妃身边伺候的宫中内侍牛贵儿。

张九龄自然知道牛贵儿，他是武惠妃的得力心腹，但凡武惠妃有什么事，都会差遣他出面办理。“武惠妃派他前来，莫非……”张九龄心中略一沉吟，便看着牛贵儿捻须笑道：“牛内侍请坐，今日休沐，不知牛内侍来老夫府上有何吩咐？”

牛贵儿长了一张讨喜的小圆脸，脸上似乎永远挂着最为得体的笑，一边抱拳告座，一边满脸堆笑道：“张大人好，今日立夏，惠妃娘娘特地交代小的，让小的为大人送一领紫竹席来，为大人消夏，还请大人笑纳。”

“紫竹席？”张九龄心思急转，自唐以来，紫竹席便不是对臣子的轻赏之物。紫为贵色，唯三品以上可用；竹子直且有节，坚而中空，寓意为直言进谏，虚怀纳贤，是宰相应有之德。皇上或皇后赠臣子以紫竹席，是对臣子人品的最高赞美。如今，武惠妃特地让心腹送自己一领紫竹席，其拉拢示好之意自然是再明显不过了。武惠妃为何要有意拉拢自己？自然是为了寿王李瑁册立太子一事……

想到这里，张九龄忙起身抱拳道：“牛内侍，惠妃娘娘的这份厚礼，请恕老夫不能收下。不是老夫不知好歹，而是这份厚礼实在过于金贵，老夫只怕消受不起，还请牛内侍帮老夫陈情则个。”

牛贵儿显然一怔，他还从未料到天下竟有如此公然拒绝惠妃娘娘所赠厚礼之人，而此人还是深得皇上眷顾的大唐第一宰相！他难道不知道皇上最宠幸的就是武惠妃么？他难道不知道他拒绝了武惠妃的厚礼，就是公然拂了武惠妃的好意么？他难道不知道他若得罪了武惠妃，皇上还会给他好脸色看么？他这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这……”牛贵儿的小圆脸上，不由讪讪地笑了笑。一息功夫后，上前一步，放低声音道，“张大人，小的虽然愚钝，却也知道，这满朝臣子中，若大人消受不起紫竹席，还有谁消受得起？大人您看，这日子一天热似一天了，过不了多久，大人就会明白这紫竹席的好处，当真多了去了！”

牛贵儿话里话外的意思，张九龄怎会听不出来？但他明白，今日这紫竹席，他若是收下了，便是默认支持武惠妃了。因此，即便知道不收会得罪武惠妃，也无论如何收不得。

主意既定后，张九龄故意握起拳头，抵到唇边一阵咳嗽，好一会儿后，才气喘吁吁道：“不怕牛内侍笑话，老夫这把年纪，越来越不中用了。不说别的，便是这畏寒之症，已是一年重似一年了。莫说如今这天气，便是到了三伏天，老夫也不敢睡竹席。饶是如此小心，还需常年靠药罐子养着，唉。”

张九龄这番话，说得牛贵儿一时接不上话来。趁牛贵儿尚未反应过来，张九龄忙趁热打铁道：“牛内侍，紫竹席是何等金贵之物，老夫实在不忍据为己有、束之高阁，还请牛内侍替老夫向惠妃娘娘分说分说，有劳牛内侍了。”说着，便向牛贵儿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大有开门送客之意。

张九龄话已至此，牛贵儿还有什么可说的？仿佛一记重拳打在了一堆棉花上，着实让人懊恼，但面上却依然笑微微的，轻轻“哼”了一声，呵呵笑道：“大人的身子最是要紧，为了天下百姓，千万保重贵体，以免皇上和惠妃娘娘忧心，小的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辞。”

“多谢牛内侍体谅，请牛内侍慢走。”看着牛贵儿远去的背影，张九龄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离开张相府邸后，牛贵儿却轻松不起来，他该如何向惠妃娘娘交代？这么多年来，惠妃娘娘交代他办的事，他还从来不曾失手过，怎么今日偏偏触了这样一个大霉头？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怎么担得起惠妃娘娘的信任？

牛贵儿为何对武惠妃如此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因为，他和妹妹牛秀儿的命是武惠妃给的。

事情要从12年前说起。那一年，是723年，他们兄妹俩因家境贫寒，被迫卖入宫中。他被分到武惠妃的含凉殿当差，他妹妹被分到王皇后的立政殿当差。入宫不久，父亲病故，无钱安葬。牛秀儿情急之下，偷了王皇后的夜明珠，连夜送到含凉殿，让牛贵儿出宫葬父。

这一幕恰好被武惠妃发现了，兄妹俩顿时大惊失色，跪地求饶。当武惠妃得知牛秀儿在王皇后身边当差后，便不动声色地放过了他们兄妹。从此，牛贵儿和牛秀儿就死心塌地为武惠妃卖命。724年，王皇后因“符厌事件”被废为庶人，其中就有牛秀儿的功劳。

往事历历，如在眼前。快到含凉殿时，牛贵儿已下定决心，待会见了惠妃娘娘，得好好说说张相的怪脾气才行……（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