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进行时——写好看的历史192

192◆攻心战

富弼确实摊上了一件苦差事。

运气不好，惹毛了辽国人，完蛋。

态度过于强硬，把事情谈崩了，完蛋。

态度过于软弱，有辱国体，出卖国家利益，还得完蛋。

他所面临的形势，远远不如当年的曹利用。傻瓜都知道，辽国在这次交涉中占据着绝对优势，一旦开战，宋朝打胜仗的概率接近于零。

两边实力如此不相称，还怎么谈？

朝中很多人都对富弼的这次出使抱悲观态度。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富弼以自己的雄辩和智慧，不可思议地完成了任务。

刚进入辽国境内，富弼就和前来迎接的刘六符打了一场嘴仗。

刘六符一见面就威胁道：“如果我们皇帝坚持要求割地，你们怎么办？”

富弼当然不傻，出来混，谁不是吓大的？一口回绝：“你们如果坚持要求割地，我们绝不可能答应，大不了开战嘛。”

刘六符回道：“你们这么固执，事情怎么谈得下来呢？”

富弼也不示弱：“你们无缘无故要求我们割地，有错在先。我们不但没有发兵拒绝，反而派人好言好语地来和你们谈嫁女、增加岁币的事情，你们如此一意孤行，还指责我们固执？”

富弼口中的“嫁女”一事，事出有因。原来，辽国除了索要关南地区，还曾附带提出了一个两国联姻的小要求，希望宋朝能将一个宗室女子嫁给辽国王室子弟。

按照现在的眼光看，这种联姻（俗称“和亲”）方案听起来很友善。双方一旦结成了亲家，子子孙孙都有了血脉牵连，万一哪天动刀动枪了，你就可以告诉对方，我是你二大爷的表兄的小舅子，咱都是一家人，都把手里的板砖放下，散了回家睡觉吧。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在传统观念中，中原政权一直把和异族通婚视为一种屈辱妥协。宋朝人讲究面子，在他们看来，和亲要比缴纳岁币窝囊得多，属于更次的选择。

富弼一口回掉了刘六符的无理要求，他知道，这只是辽人的试探，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没过几天，富弼收到了耶律宗真的召见。

一见面，富弼先声夺人：“宋辽两朝，前后两代皇帝都友好相处，已经快四十年，这回怎么突然提出割地的要求？”

耶律宗真早就想好了说辞：“宋朝违背盟约在先嘛，你们关闭雁门关，还增加塘泺（由沟渠、河流、沼泽等组合而成的水网，用于限制北方骑兵），修建城墙关隘，整编军队。这到底想干什么啊？我的臣僚都劝我起兵讨伐，可我并没有马上动兵，而是先派使者来讨要关南之地。如果你们不答应，再举兵讨伐也不迟！

要说耶律宗真确实不是善茬，不但强词夺理，把破坏盟约的罪名放在宋朝头上，而且话里柔中带刚，透着赤裸裸的军事威胁。

关于辽国的那些借口，富弼早已有所准备，他不卑不亢地一一予以驳斥：“关闭雁门关，那是为了防备元昊，塘泺在两朝订立盟约前就有，现在因为地势变化，塘泺才有所扩展，并非宋朝故意所为。至于修城隘、整军队，其实只是将废旧的城墙修缮一下，缺额的军士役夫补充一下，都是常规行动，怎么就成了违约呢？”

耶律宗真见富弼拿出了论文答辩的劲头，知道谈这些细节问题占不到便宜，就虚晃一枪：“你不说，我也不知道其中的具体情况。但是，我们必须拿回祖宗留下来的土地！”

兜了一圈，耶律宗真又搬出了老掉牙的国际法问题，认为既然后晋把“幽云十六州”割给了辽国，宋朝就该按照之前的约定确定边界，归还关南地区。

富弼也不慌，继续反驳有条有理地驳斥：“晋朝石敬瑭割卢龙一道（指幽云十六州）给契丹，周世宗又夺回了关南地区，这些都是前代的事情。我们宋朝都已经立国近九十年了，如果都拿前代的事情说事，究竟该听谁的呢？”

没错，你想恢复后晋时期的边界，我们还想保持后周时期的边界呢，long long ago 的事情大家就都别扯了。

连续两个回合，富弼的回答滴水不漏。

耶律宗真接着发出第三问：“元昊向辽国称臣，还娶了我们辽国的公主，你们征伐他，为什么不先和我们打个招呼呢？”

早在辽圣宗在位的时候，元昊的老爸李德明就替他向辽国申请了一桩婚事，娶辽国兴平公主为妻，这桩政治联姻一度使辽夏双方的关系非常紧密。

耶律宗真这番说辞更没道理，明明是元昊先惹事，宋朝想教训一下入侵者，还要经过别人审批不成？

富弼立刻回怼：“你们讨伐高丽（朝鲜半岛）、黑水（女真前身）的时候，提前通知我们了吗？我们皇帝还让我带话给你，我们此前并不知道你们和元昊联姻。元昊侵扰边界，宋朝才发兵进讨。如果不反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黎明百姓死伤，如果换成你们，会怎么做呢？”

富弼一番话说得极有水平。首先，你们和别人打架的时候也没提前通知我们，你有错在先！背着我们和元昊勾勾搭搭，现在反而倒打一耙指责我们，那是错上加错！居然还让我们打不还手，坐视百姓受苦，岂不错得登峰造极？

耶律宗真被富弼怼得哑口无言。

富弼顶住了耶律宗真的三板斧，但好戏还远未结束。趁耶律宗真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开始转守为攻了。

富弼上前一步，对耶律宗真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辽国和宋朝和好，对你是大有好处的，但对你的臣子却毫无益处。反过来，如果辽宋交战，那么好处就都归了臣子，你不但没什么好处，反而要遭受祸患。所以，你的臣子鼓动出兵交战，都是在为自己谋好处，没为国家打算啊？”

耶律宗真听了富弼的观点，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好奇地问：“这话什么意思啊？”

眼见耶律宗真上套了，富弼赶紧继续忽悠：“当年晋朝末帝时，（后晋出帝石重贵）朝政昏乱，上下离心离德，而且地盘又小，你们才能够趁机取胜。但是取胜后又怎么样呢？抢来的钱财都进了臣子的私囊，而兵士、战马以及武器的损失，都由谁来承担了呢？现在宋朝疆域广大、兵士众多、军纪严明、上下一心，你们想对我们动兵，难道有必胜的把握吗？”

富弼说得没错，当年辽国击败后晋，一度占领中原，但因为无法有效管理，最后还是退了出去。耶律宗真不知道富弼葫芦里买得什么药，被唬得一愣一愣。

眼见耶律宗真同学还没完全听明白，于是，富老师继续循循善诱：“就算两国开战后你们取胜了，因为战胜而导致的士卒伤亡、战马兵器损失，是由你的臣子们来承担呢，还是你来承担呢？如果两国一直交好，这些岁币都是你的，臣子们又能捞到多少好处？”

富弼的这番说辞确实高妙。因为前面的几次斗嘴，不管你占到多少口舌便宜，其实都于事无补，人家本来就是趁火打劫来的，讲道理谈感情都不会管用。

所以，富弼的说辞绕过了这些假大空的东西，巧妙地将耶律宗真和下属臣子的利益对立了起来。

仔细分析一下，富弼的话说得非常高明。他告诉耶律宗真，通过和平手段取得的好处（岁币），都是归于君王的，臣子要想分一杯羹，那还得看皇帝的脸色。但靠战争去劫掠财富就不同了，皇帝必须仰仗将士们浴血奋战，一切缴获都归私不说，你还要时不时给点物质奖励，好让人家替你卖命。至于因战争而带来的经济损失，当然由你皇帝承担，平时出个差还要报销食宿费用呢，何况人家在为你流血牺牲。

如此一来，你想想，两国开战究竟对谁有利呢？

富弼两眼紧盯着若有所思的耶律宗真，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你品，你细品。

太深刻了！太有启发了！长这么大，耶律宗真还没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如果论骑马射箭，契丹人完胜汉人，但论起耍心眼，契丹人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上。

听了富弼的一席话，耶律宗真琢磨来琢磨去，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国主大悟，首肯者久之）。

耶律宗真虽然被富弼说动了，但他也不能马上答应下来，否则讹诈钱财的意图也太明显了，搞得跟有一个穷鬼似的，有损形象。

于是，过了几天，他又派刘六符过来，对富弼说道：“你讲得是不错，可我们皇上觉得拿你们的钱财是一种耻辱，如果他执意要收回关南十县，那可怎们办？”

听刘六符这么一说，富弼心中狂喜，看来耶律宗真已经被自己说动了。什么拿钱是耻辱，之前你们每年拿三十万岁币怎么没觉得丢脸？

于是，富弼当即回复刘六符：“我们皇上曾经说过：'朕作为赵家子孙，怎么敢把祖宗留下的土地送给别人呢？当年两军在澶渊兵戈相向，先帝都不肯退让，难道今天就可以割让了吗？你们想取得关南地区，不就是为了收取那里的租税吗，现在我们用金帛代付给你们，也足够你们花销了。我们皇上顾及两国百姓，不想生灵涂炭，所以不惜用金帛和你们交好。你们如果一定要得到土地，那就是打定主意要撕毁盟约，我们难道还能退缩吗？澶渊之盟，天地神灵都看到了，现在你们先发兵挑衅，我无愧于心，也不怕神灵怪罪！”

富弼借着赵祯的口，一口气亮出了宋朝的底牌，还把天地神灵都抬了出来。刘六符被富弼的一通抢白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喃喃地应着：“你们皇帝真心和我们交好就好，我们再一起上奏，争取让两位皇帝能够达成一致意见。”

刘六符转身刚走，第二天，耶律宗真就邀请富弼一起打猎，想借最后的机会再讨点便宜。打猎途中，耶律宗真突然发问：“你在回去前还想说什么？”

耶律宗真的发问似乎是在催富弼回国，其实是故意摆出了一份谈判即将破裂的架势。

富弼当然不会上当，回道：“宋朝只是想和辽国交好。”

耶律宗真又说：“让我们得到土地，两国就可以交好。”

富弼依然不紧不慢地回道：“我们皇帝派我告诉你，你们想得到祖宗留下的土地，我们难道就肯失去祖宗留下的土地吗？如果你们以得到土地为荣，那么我们肯定以失去土地为耻辱。既然是兄弟之国，怎么可以一荣一辱呢？幽云十六州还曾是中原王朝的土地呢，难道我们也可以主张权利吗？”

富弼连发三问，耶律宗真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

经过最后的威胁试探，耶律宗真终于放弃了获取土地的要求，不过他似乎存心要为难富弼，又开始拿两国联姻说事，甚至点名想要赵祯将一个女儿嫁过来。

不久，刘六符又找到富弼，说道：“我们皇帝听了你的高论后，觉得很有道理。不过我们并不想要你们的金帛（鬼才信），只是想和你们谈谈联姻的事情。”

在富弼的方案中，联姻并不是第一选项。他也料定，辽国此举不过是为自己抬抬价码。

这回，富弼回答的更加直接：“夫妇之间感情未必稳定，而且人的寿命有长有短，靠联姻来维持两国关系并不牢固，还不如给你们增加点金帛呢。我们嫁一个公主，随嫁的资产也不过十万缗罢了。”

富弼说得很直白，靠联姻来维持关系确实不靠谱，为了利益，多少兄弟相残、父子反目的事情都在发生，何况这点脆弱的联系。此外，富弼想得很周到，连经济账都替辽国算了一遍，嫁妆就值那么几个钱，比岁币差远了，而且还是一次性的。

总而言之，要多少钱，你还是开个价吧。

如此来来往往，双方又扯了好几回皮，辽国人始终说不过富弼，但又不想马上松口，于是就打发富弼回国。

可这回，富弼偏偏赖着不走了，他传话耶律宗真：“到底采取哪种方案还没决定，我不敢回去。”

富弼拿出了一辈子在辽国蹭吃蹭喝的态度，这让耶律宗真有点抓狂。他不想再为富弼免费提供食宿，就含含糊糊地回应富弼：“你还是先回去吧，等你再来的时候，我们会选择一种方案，到时候你直接带着誓书来。”

究竟联姻还是增加岁币？话都没说明，让人怎么写誓书？

不过，这也难不倒富弼，你就瞧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