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红：被风吹走的夏天

┃被风吹走的夏天┃

文/王晓红

　　

那个夏天像种子一样扎根在我的记忆深处。

午后。大黄狗躲在爷爷的躺椅下伸舌头，蝉鸣声在耳边不停聒噪。二毛头顶一个掉了漆的脸盆，趿拉着一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拖鞋走在最前面。我和三斤赤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就像踩在锅炉边，全身上下每一寸都烤得发烫，可一想到大毛木箱里破棉袄下的冰棍，便觉得凉爽了不少。

二毛把我们带到荷叶塘说，我哥让咱去有螺蛳的池塘轮流摸，螺蛳才摸不完。大毛脑子活，点子多，我们都爱听大毛的话。

三斤和我都是摸螺蛳的高手，我们都知道午后的螺蛳喜欢粘在荷叶、水草和池塘边上的石壁上。我们下了池塘，弯腰俯身贴在石壁上，右手探下水底，手指熟练地在石头缝里钻进钻出，不一会儿，就听到螺蛳“亲吻”脸盆的叮当声，我和三斤认真地干着手上的工作，完全忽略了上茅坑久去没回的二毛。不到半小时，脸盆里已多了半盆螺蛳，二毛招呼我和三斤去柳树底下歇歇，我们走到柳树底下吓了一大跳，二毛头上盖着一张大荷叶，半躺在地上剥莲子吃，他的面前堆满了莲蓬壳，他吃着莲子说，这狗日的天也太热了。

三斤跳到二毛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汗衫领口举起拳头骂道，王八蛋，大热天骗我们给你摸螺蛳，自己躲起来凉快！二毛威胁道：不想吃冰棍就动手吧。石头你也一起上吗？我心虚地低下头。提到冰棍，三斤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把冰棍带给瘫在床上的奶奶吃是三斤的秘密，三斤是奶奶带大的，他总想拿最好的东西孝敬奶奶，有一次大毛分别给我和三斤一支融化了的冰棍后，三斤发誓要让奶奶的夏天都不缺冰棍。

大毛猜中了三斤的想法，动员我和三斤跟二毛去摸螺蛳，他向我们拍胸脯保证早上螺蛳一卖完，下午就给我们每人两支冰棍。我和三斤同意了。没想到大毛给我们的都是他卖剩的冰棍，运气好的话，能吃上半支。好多次他傍晚骑着空箱子回家。我不再信大毛，鼓动三斤罢工，可三斤不干，他说奶奶没尝过完整的冰棍。

仅一次大毛给我们的冰棍是完整的。三斤奶奶边吃冰棍边感慨：没想到我还有福气吃到冰棍。奶奶吃得很慢，用舌头一点点舔，舔到冰棍全融化了，才快速吸上一口，冰棍水还是沿着奶奶的指缝漏了下来，三斤找来一个碗接住。此后，要让奶奶吃上完整的冰棍成了三斤的愿望。

我和三斤商量以后自己摸螺蛳卖，可我们不会骑自行车，我们村离城里二十五里地，如果走路去城里的话，估计螺蛳该臭了。无奈的我们，只能继续给大毛当“长工”。

夏日的闷热很快就被一个变故打凉。那年，父亲送我去县城读书。我只能半月回家一次，每次回家去找三斤，他不是在忙就是不在家。有次，我省下父亲给我吃早饭的钱，买了两根冰棍想找三斤一起吃，结果冰棍都化成水了，还是没等来三斤。

那次我在菜场偶遇三斤，他戴了顶破草帽，汗水打湿了身上的衣服，他拉了些蔬菜和螺蛳在大声吆喝，我给他买了一支大冰棍解渴，他接过冰棍咬了一口，突然红了眼圈，说，石头……还是你懂我！

我一直惦记着三斤，遇上村里人，常向他们打听三斤的情况。他们说三斤学会骑自行车了，三斤一周三趟跑城里卖螺蛳，三斤买自行车了，三斤的奶奶去世前说她享三斤的福了，以前皇帝老儿都没有吃过的冰棍她吃上了……

四季轮回里，我回家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

那回，我回家办事碰见了二毛。多年未见很是亲切，又是握手又是递烟，话匣子一打开，记忆的河流便泄了洪，我在河流里不停地打捞，讲得唾沫横飞，口干喉干，二毛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听我讲完了，他抬头问我：你们小说家都这样编故事吗？

我捶了他一拳说：等着，我找三斤来治你！

我打通了三斤的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儿，三斤才接起来说，石头我很忙，你找我有事吗？

我顿了顿说，没、没啥事。挂了电话，我飞起一脚把路边的小石子踢得很远很远。

作者简介：网名米薯，真名王晓红，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作品散见各报刊杂志，小小说铁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