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埃及记 · 洞察人世的埃及看门人（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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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把老旧的藤椅，一杯齁甜的红茶，在一栋大楼的门口，无力又无聊地端坐着或斜靠着。一双看似惺忪的眼睛，观察着门前人来人往、门口人进人出，恍惚之间，又是一天。
他们是埃及的一个特殊群体：看门人。埃及人称之为“bawab”。
在埃及的各大城市里，你很容易就会看到他们，而他们也很容易就会看到你。他们往往是一位埃及大叔（偶尔也会是年轻人），穿着传统的埃及长袍、戴着毛巾帽子，动作略显迟缓，脑子却十分灵活。
我们大楼就有一个这样的看门人，叫贾迈勒，大家都亲切地喊他“老贾”。
听说，自从有了我们这栋楼，老贾就在这里工作了。他是一位典型的埃及大叔，个子不高，身材略胖，不会说英语，每天望着楼里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有时笑而不语，有时则开心地打一声招呼“哈比比”。
老贾的工作，除了看着大门留意进出的人、偶尔接待一下访客之外，还会负责打扫大厅和门口的卫生、收发报纸、检查楼里的公共设施是否有故障等，这些都是他的本职工作。有时，他还会帮楼里的住户修理家居用品、疏通管道、甚至擦洗车辆，但这些都是额外工作，所以需要付给他一些钱。
某种程度上，老贾不仅是我们这栋楼的看门人，还承担着物业维修“小帮手”的角色，这有点像我们中国人熟悉的“门房大爷”。
所以，尽管雇了专门的保安人员24小时在楼前值班，但我们依然需要老贾这样的看门人。
刚来的人觉得老贾成天乐呵呵的，加上语言沟通不畅，以为他看上去傻乎乎的。可在这里待久了的同事都说，老贾其实精着呢，啥事都知道，楼里每家每户的情况，他心里都有数儿呢！
（二）
也不是所有的埃及大楼都有固定的看门人。
一般而言，有固定看门人的楼，往往住着高收入的人，或者外国人。这些住户对他们比较友善，还常常给小费。所以，这个工作本身虽然收入不高，但是比较稳定，还能赚些外快。
看门人一般都有自己的圈子，所以附近楼房的看门人之间，来往很密切。比如我们楼的老贾就经常端着一个茶杯，跑去跟隔壁楼的看门大叔唠嗑，或者去找他续一杯红茶。
在埃及社会里，看门人的角色虽不起眼，却常常引起人们的关注，这是因为在住户的生活中，他们总会或多或少地介入。
在看似不经意的长期观察中，看门人很快就会把楼里住户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谁住在几层几号，谁家里有几个人，谁一般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晚归，谁家今天来了朋友，谁家昨天吵了一架……某种程度上，这开始涉及住户的隐私，却又不得不被看门人尽收眼底。
有一个生活在埃及的英国人曾写过一篇文章讲述自己和看门人的故事。一次他邀请一位埃及女性朋友到家里做客，可那位女士到了楼下，看到门口的看门人懒洋洋躺在藤椅上、冷眼望着她时，犹豫着又离开了，因为她担心“他可能认为我是一个妓女，而且会散播这种话”。
也许正是这种无意中的介入，让住户们常常对看门人保持一种比较友好的态度。比如那个英国人说，自己后来真的交了一个埃及女朋友，而楼下的看门人却没有对女友冷漠待之，而是每次见面都十分热情。作者好奇问女友为什么，结果她答说因为我每次都给了他小费，防止他乱说。
埃及的看门人，还常常出现在文艺和影视作品中。在故事里，这些大叔往往都是悠然地坐在门口，手里端着红茶，相互唠嗑或者望着人进人出、人来人往。他们观察着住客的生活，彼此评论着眼前的世界，憧憬着命运的转变。
有一部拍摄于1987年的埃及电影《The Boss Doorman》，讲述了一个异乡人来开罗当看门人的故事。这位老哥热情机灵，幽默风趣，很受住户的喜爱。时间久了，他开始不满足当一个看门人，而是不断拓展自己的小生意，特别是聪明圆滑地游走于住在大楼里的上流人士中间，最后竟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名富商。
（三）
这样的故事并不是编剧们的单纯憧憬，而是有不少埃及看门人的真实经历作为支撑的。
有人做过调查，埃及大城市里的看门人，很多是来自南部的努比亚人。在上世纪的一段时间，努比亚人的家园因为建设阿斯旺大坝等原因被迫搬迁，于是纷纷来到埃及北部的大城市谋生。
然而，大城市里找一份工作并不容易，相比之下当一个大楼看门人倒是个不错的职业——有固定的收入，工作安全而且不辛苦，大楼还提供栖身之所（一般是地下室和楼顶阁楼）、不需要另寻住处。
看门人的工作看似清闲，其实他们也并不闲着。他们在关注着住户的生活之余，关心着周边的一切，尽力从中寻找给自己增加收入的机会。
比如，他们看守住户停在楼下的车辆、替他们擦车；他们帮住户购买东西，修理东西，收取小费；有的人甚至帮助房主出租房屋，逐渐成了房产中介，个别人甚至干得精明、最后买下了整栋楼，成了老板。
据说亚历山大市就有一个看门人，攒下钱买下了整栋楼，自己成了老板，然后无所事事，于是继续坐在自己拥有的这栋楼门口，粗衣淡食，端着红茶，当着看门人。
这自然是少有的励志故事。
对于大多数看门人而言，对这份工作的期待只是能养家糊口。因此，他们多数是想着守好这份工作，过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
上世纪90年代时，埃及经济一度不太好，公务员的收入锐减，相比之下看门人的收入反倒没有受到影响，一些看门人的收入甚至能达到公务员的5倍。
萨义德·哈菲兹（Sayyd Hafeez）就是那个年代，由一名政府公务员转行当看门人的。
“（当公务员）工资还不如看门人的收入高。而且这个新工作不仅有收入，还提供住所、提供饭食，这样我还可以省下不少钱。”萨义德说。
另一个看门人大叔说，自己曾经是一名军人，退役后政府给安排了个工作，但是那个工资太低，就辞去了工作，也成了一名看门人。
事实上，很多埃及看门人都是一干数十年，甚至还可以弟承兄业、子承父业——哥哥不干了，把弟弟带过来接着干；父亲老了干不动了，让儿子来接着干。总之，不能让这么一份稳定、安全、可靠的工作白白丢失了。
（四）
今天，就业难在埃及依然是个大问题。因此，看门人这个职业不仅吸引埃及大叔们的加入，也吸引了不少年轻人。
在新开罗一个别墅区，20多岁的卡迈勒·卡玛勒（KamelKamal）每天修剪树枝、浇灌草坪、修理后院，忙得不亦乐乎。对于自己现在的别墅看门人的工作，他十分珍惜。
他说，自己之前在国外打工，后来回国了，跑到开罗找工作，“工作找不着，正好一个朋友说有人在招看门人，他推荐了我，我就接下了这份工作。当看门人，没什么害羞的”。
现在，卡迈勒已经爱上了这份工作，因为别墅的主人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国外，几乎把家交给了他，而他的工作就是看好房子，打理好草坪和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雇主对我很好，工资也给得高，而且我很自由，想什么时候工作就什么时候工作”。
当然，像卡迈勒这样幸福的看门人，毕竟是极少数。
有一个守在一所大楼前的小伙子曾坦言，自己现在的工作是亲戚介绍的，“如果有更好的工作，当然会考虑，但是没有……”
“现实就是这样，”他有些无奈地说，如果我不当看门人了，可能找不到其他工作，或者找到了别的工作，但可能很快又要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