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亲爱的老娘
（引）：人，活到六七十岁，有母亲在，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
细想起来，你一定是爱我的。
哥哥三岁时，你生了我。那时，你刚二十四岁。那年是猪年，是你的本命年。好巧啊！咱俩都属猪。
对你最初的记忆是，你抱起我放在小被子上，轻轻包起。我的头靠在你的肩头。你抱着我走十五里地去姥姥家。那时，我也就一岁多。我记不起太多，只记得你步行时的脚步、你粗重的呼吸、你的头发湿湿地贴在我的额头。那时，我已经会叫你“娘”。你很漂亮，眼睛很大，皮肤白皙。你身上有让我着迷的香气。
你说，怀我时你不爱吃饭，一直到生都在反应。我生下来身体就弱，一岁半还不会走路。都说孝顺的孩子不会在肚子里就让娘受罪。可我那是怎么了？我真不是故意折腾二十三岁的你。
我三岁时，你生了弟弟。家里两个男孩，我是闺女。人们都说我是家里的“小葱花”。葱花，在山东老家就是特别香的意思。我知道你喜欢我，我记得你每天给我扎小辫，你让我拿矮凳子坐你面前，你坐高一点的马扎子在我后面。我的小手摸着你的膝盖，你边给我梳头边说“你个小黄毛丫头”。那时，我的头发可真少，像两个干干的豆角。
你给我梳完头，穿上干净的衣服。你把我提起来放在炕边。你说：真是我的好闺女！
你一定不会想到，多年以后我把这个场景定格在脑海。这个场景成为我心疼时的良药。我在无数次被你否定后总告诉自己：你是爱我的。
我也记得很多美好的场景：夏夜，你在院子里守着我们。摇着蒲扇给我们讲故事。你来来回回讲那个“炊帚疙瘩笤帚疙瘩”和“高密狐狸推磨的故事”。我们一家坐在一起，爸爸会拿你的糗事打趣：你五岁时戴着红绸子满街跑、你在生产队干活走扁担掉井里、你跟姥姥去烟台要饭差点走丢了……
那时，天空蓝而深远。夜里有数不尽的星星。
我们家的苦难是从我十一岁那年开始的。
那年七月，弟弟在姥姥家意外没了。
那是个炎热的傍晚。村里放电影。我早早搬凳子去占地。你去邻村磨面了。直到弟弟出事被舅舅送回，你才知道。
那天，也没人叫我。我突然感觉心慌，搬起凳子回家。刚到家门口，胡同里已经满了人。弟弟被舅舅抱着递给爷爷，我当时惊傻了。手里的凳子迟迟没有放下。弟弟，死了？
弟弟被接去姥姥家的那天下午，我永远记得。他穿着我的一件米色的确良短袖，衣服上有两个斜着的口袋。他没穿鞋，赤脚跟舅舅去的。活蹦乱跳的孩子，几天后就这样被送回来。
你的哭声划破那个黑夜。从那以后，你不敢独自在家，天一黑，你就不敢自己在屋里。我跟你一起睡，每天早晨都被你的哭声叫醒。你哭着睡，哭着醒。每天你跟爸爸哭诉你想孩子了，一边是爸爸无奈的安慰，一边是十一岁的我，躲在被子里跟着你哭。
你一定不知道，有多少个夜里。我偷偷起来跑到院子里。我跪在院子中央，祈求老天爷让我换回弟弟。我爱你，不愿意看你哭。
从那以后家里的日子，都是灰暗的。
从那以后的每个春节，你都会哭。你从进腊月门哭到正月十五。我做不了什么，只会陪着你哭。我的新衣服从来不会初一穿上。我总觉得在你难过时，我不能开心，更不能穿新衣服。我得陪着你，我做不了什么，只有更听话，不惹你生气，不让你为我操心。
多年以后，等我做了母亲。我才体会到失去一个八岁的孩子对一个母亲意味着什么。那是剜心的痛，那是求生求死都不能的无奈。
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我好像没再笑过。我成了你的出气筒。你所有生气难过的情绪，都朝向我。你把爱都给了哥哥，你生怕再次失去唯一的儿子。你一口气给哥哥拜了五个干娘。你任由哥哥欺负我，你让我干数不尽的农活，却把好吃的、好穿的、好脾气都给了哥哥。
你仿佛忘记了你还有一个我。你只在需要我干活时想起我。哥哥欺负我时你也袖手旁观，直到邻居忍受不了我的哭喊你才出来象征性地拍打哥哥一下。你把自己舍不得的所有都给了哥哥，我眼巴巴看着，却不敢反抗你。
你一定不知道，那个时期我有多么绝望。我有多少次离家出走的念头。我还有多少次自杀的念头。可我，舍不得你。我不愿意让你失去弟弟后再没了我。可有很多次，我真想知道没了我，你会怎么样？你会不会也一样为我难过？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理解你为什么脾气越来越暴躁。
你明明是爱我的，为什么会忽视我？
那时我好像也懂，但我还觉得委屈。
后来的很多年，家里发生每一件大事。你都带着我一起面对。那时的我俩像一对战友，也像一对姐妹。所有困难你都瞒着哥哥，你从不用他分担。很多时候，你忘了我也是个孩子，我才那么小，就跟你担起我承担不了的东西。我感觉好累，看不到头的疲惫。
我说你不在乎我，可我从学校回来哪怕脸上有一点不高兴你也害怕。有一次我丢了自行车，回家晚饭也不敢吃。无论你怎么问我也不敢说，就是哭，一个劲地哭。最后你怕了，跑出去问跟我一起走的小伙伴。当你知道是自行车被偷了，你才松了一口气。那天，你意外地没有骂我，反而安慰我：自行车没了可以再买，只要你没事就好。
再后来，你跟别人说起这事。你说：吓死了，女孩子总是让人担心的。只要人没事，丢了东西没啥的。
那一刻，我偷偷听到了。你不知道我内心是多么幸福。我为你的担心感到幸福。我为你对我的在乎感到幸福。以至于后来的很多日子里，我甚至想再丢掉一辆自行车。让你再为我着急，让你再说说你对我的在乎。
初三那年，因为被你没理由地骂了。其实也有理由，理由是你心情不好。我第一次周末没回家，带去的馒头也吃完了。我至今记得那个周末，你带着一包干粮来学校了。你躲在教室前一排房子后，偷偷从一群孩子里寻找我。等我发现你时，你满脸愧疚。你嘴上起了水泡，说，馒头吃完也不回家？那天，我的嘴上也是水泡。我没告诉你，我也想你。
这段日子终于在我和哥哥渐渐长大后慢慢过去了。
只是，我们俩好像一对冤家。明明是哥哥惹到你，你还是喜欢跟我发火。我再努力取悦让你开心，你对我也是忽视的。
我十九岁那年的除夕被我写进文章里。那天，是你又在心情不好时跟我找茬。你总能找到一点事对我发脾气。你的脾气像臭豆腐一样臭。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狗血淋头地骂我。像骂敌人一样骂我。
我终于离家出走了。走在除夕那天的田野里。那天没有风，也没有太阳。我走到天黑也无处可去。我走不远，因为我担心你。终于在黑夜来临之前，哥哥和爸爸找到我。回家后你没再对我发脾气，可我记住了那个除夕。也记住了那个除夕的田野，和田野里所有的孤独。
我早早开始赚钱养家。即便是这样你也不开心。我越努力，你越无视。我不懂你对我哪来的那些憎恨，我甚至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孩子？
十八岁那个春天，我和小伙伴一起赶集卖衣服。我们骑自行车去赶四十里外的大集。中午舍不得的买吃的，我们回家吃饭。春天的风很大，回来的路都是逆风。有几次我饿得躺在沟里。好不容易回到家，你从来没给我留过饭。你也没问饿不饿？要不要做点吃的？
我赚的钱都贴补了家里。每个集我都会买菜买肉。你习以为常地接受，也习以为常地不知道疼我。
我越来越像个男孩子。越来越渴望爱与关怀。
也越来越孤独。
应该是孤独的原因吧，我从小喜欢看书。我把家里带字的书都看了。包括家里的来往书信也看了。没有书看的日子，我还看过毛选。我发现，只有看书时我的内心才是安稳的。只有看书，我才是快乐的。我知道很多故事，是你不知道的。我甚至感觉，我知道很多道理，是你不知道的。我不轻视你，但我开始理解你。
那年我去青岛打工。你一连三封电报把我追回。好像离了我，你便不能活。好像我俩还真有那么如胶似漆。可我回来后，你依然是个暴君，依然对我不讲道理。
二十岁那年，我遇到一个温和老实的人，匆忙间就把自己嫁了。
我知道他有很多毛病。喜欢喝酒，邋遢，内向、不爱表达。可他对我还好，会给我买春天的西红柿。他不骂我，他能带我逃离。于是，我像逃离集中营一样嫁了。义无反顾，视死如归一般地嫁了。
出嫁那天，你哭得一塌糊涂。我也哭得一夜没睡。我在想，我不在家你想发火咋办？我不在家春节你对谁发泄你的坏脾气？没了我这个出气筒，你的日子可怎么过？
也是从嫁人那天，你对我客气多了。尽管也有跟我闹僵的时候，毕竟是不骂了。
我是23岁生的孩子。那时你47岁。现在想想真是年轻，比我现在还年轻你就做姥姥了。
我的孩子是晚上生的，因为你有头疼的毛病，怕你睡不够我没提前叫你。夜里生了，早晨去叫你来。你一上午都在忙孩子，十点半才想起过来看看我。我说我渴了。你才问我昨晚吃了么？早晨吃的啥？
我说啥也没吃，至今一口水没喝。你才给我倒了一碗水。
我在想，如果那时是现在的你，也一定会早早问问闺女吃点啥？可那时你还是太年轻，第一次做姥姥，你一定手足无措。我不怪你，也从没怪过。
那个月子过得真是惊心动魄。一个月你来了三次。每次都把我弄哭。谁的事你也对我发火，即便是我月子里你也压不住。有一次，外面下着雨你就走了，给你雨衣也不穿。你走后我就哭，难过你被雨淋了。四十几岁时，你还像一位斗士。
孩子满月你接我回家。做馒头时，因为一句话，你也会跟我扔下面就摔门而去。夜里起来冲奶粉，我不小心踢倒暖水瓶。你问我什么声音，我说不小心踢到铁簸箕。我把碎瓶胆放在月季花后面，第二天跑去镇上买了新的才告诉你。我对你有天生的恐惧，有种惹不起躲得起的小心翼翼。
感谢你帮我带了俩个月孩子。栋儿百日后我就回自己家了。我有天生的母性，一个人把孩子带得很好。这个小生命给了我很大的慰藉。我一个人抱着孩子上公厕，一个人抱着孩子做馒头。我甚至感谢你让我吃得那些苦，让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再多的苦也吃得起。
后来，我在孩子一岁多时开了店。你每个集都会来帮我看店。我越来越独立，感觉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这期间，你把全部积蓄拿出来给哥哥结了婚。你做了奶奶。你全心全意去看孙子。你又在看孙子时被嫌弃。你哭诉你的委屈，感觉比窦娥还冤。孙子终于没用你看大，你在伤心失望时又帮我看孩子。那段时间我感觉你开始意识到我的好。你变得温柔，变得讲理。
我在越来越独立后思想开始成熟。我发现这段婚姻不适合我。可我舍不下我的孩子。我渴望爱而不得，我需要一个一起成长的伙伴而不得。我试图结束那段婚姻，可你死活不同意。你在雨后的泥泞道路上苦苦哀求我三思。你说不舍得我的孩子，你让我先忍着，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我听你的忍了。一忍就是十年。这十年里我拼命做好生意，我带好孩子，赚钱孝顺你们。我以为一切能改变，一切却也没有改变。
那段时间哥哥很少回家。逢年过节你总想念你的儿子。我拼命对你好，拼命给你想要的所有。我本能地亲你，极力地亲你。我酒量极小，一杯啤酒也能醉了。我在每次酒醉后哭着告诉你，让你放心，无论何时你都有我。
那段忙碌的日子我很辛苦。那时我还不懂事，不像现在有什么委屈都放肚子里。记不清多少个深夜，我在伤心绝望时跟你打电话哭诉。我疯狂地跟你诉说，第二天你就来看我，替我伸张正义。
那年春天，因为伤心，因为太累，我吃了27片安定。我睡了两天，没有像平时一样每天给你打电话。你不放心来看我，却发现我还在昏睡。你对着我哭喊，我醒来后发现你老了许多。
也有开心的时候。孩子假期，我带你们去潍坊游乐园。我和儿子一起做碰碰车，我俩都被人当成你的孩子。想来那时我们都年轻，脸上还少有岁月的痕迹。
我带你们去吃肯德基还记得吗？一个汉堡26块，我们仨，我买了两个。我坐一边看你俩吃。那时，我还不舍得一下买仨。不过，看着你们吃得开心，我记住了那天的幸福。
第一次给你洗脚是你54岁那年。你在我家帮我看店，我忙完你在沙发睡了。我回来烧水给你泡脚，我伸手给你搓脚，你笑着说不用。显得很不好意思。当时我觉得你老了，现在想想，54岁，多么好的年纪！
后来的日子，你跟着我开店。需要时你都来帮我，卖货你也有一套。那时你皮肤特别好，白白的，光泽红润。谁见了都说你不像农村老太太。都说你洋气，像城市老太太。
你喜欢被人夸，可女人谁不爱听人夸？
你眼看着我越来越忙，生意越来越好。我忙碌却没人照顾。你替我求那个人，说你闺女要求不高，忙完有碗粥就可以。你眼看着我越来越孤独，你恨自己无能为力。
栋儿的每个假期都是在你那里度过的。那些年，多亏有你。我五六天进货一次，你帮我看店看孩子。你在夏天趴在热锅上煎茄盒给我们吃，你包饺子包子，都是打个电话我们回去吃现成的。我长这么大，在前四十多年的时光里，没做过煎茄盒。总觉得有你，我不用会。总觉得我不会离开你。
你一直陪我，我却在做一个重大决定时让你先回家小住。等你回来，我的事也了了。我选择带孩子单过，自己面对以后兵荒马乱的日子。
你没哭，我不让你哭。
我发誓，哪怕是我一个人，也一样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面的日子，你一路陪我。栋儿和我离开小镇，你在店里为我坚守。我去城里开店，陪栋上学。我们会在夜里开车回家看你。那时，你还那么年轻，还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后来，我们从昌邑去了荣成。
后来，镇上的店没了。你去帮哥哥开店。
后来，我又去了高密。离你又近了，每周都可以回家看你。
在高密的三年，因为离家近，特别踏实。
只要我想你，一个电话打过去你就来了。你自己坐公共汽车，下了车自己步行很长一段路。你背着自家院子种的蔬菜，自己做干粮。那时，你是我的110，也是我的119。
你还是有脾气。甚至，因为一句话，你都跟我赌气。有几次，一句话没说着，转眼你就不见了。等我发现追出去，你早已消失在人群里。我不在店里时，你自己楼上楼下地忙活，我也没觉得你会老，会病。没觉得你有一天会失去这些能力。
直到那个秋天，你得了脑梗。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就是晴天霹雳。那是个让我伤心无助的秋天。我感觉天塌了一半。
我白天忙店里，傍晚要开车去看你。医院距离我五六十公里。我赶回时都是夜里十一点了。你不知道吧，回来时我都哭半路。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一病不起。我比你想象地需要你，也比你想象地爱你。
你好了，恢复得出乎意料得好。那是个难忘的中秋节。因为，我在那个中秋节依然有你。
感谢有你陪伴的三年。那三年我的孩子去外地上学。你陪我度过每一场分离。每次送他回校，你都让我回家。你的炕头是我疗伤的宝地。你陪我流泪，陪我想念。陪我那些年无边无际的孤单。
我打算离开高密时你一下沉默了。那时的你，已经左右不了我的决定。你默默看着，默默帮我收拾。等我拉着你离开时，你哭了。你说我又要离开你了，从此我不会五天一趟回家看你。那时，我还有浑身本事，我觉得分开不会太久。我们终将在一起。
我每个月一次回家。不舍得休假，两天往返三百公里。偷偷告诉你，那时我很疲惫。有时像耗尽能量的电池。家是我的加油站，每次回家我都满血复活。
你从没在我面前说担心我的孤单。你从没像那些父母一样喋喋不休地劝我早点把自己嫁出去。我甚至怀疑你到底关心不关心我？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你怕我再次受伤，你怕没人配得上我。你守着我的孤单，却宁愿我孤单。当初我不理解你的“自私”，现在我特别感激你的“自私”。
你每年三四次去荣成看我。早晨五点多的客车，你四点多就去等着。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到那里你也不累。有一次，就因为我腰疼，一个电话你也来了。那时，你可真有本事。
我来北京也没跟你商量。我用后来长长的日子发挥我小时候没有过的叛逆。我自己决定很多大事，你总对人说：咱管不了了，都是自己拿主意。
你不知道北京距离我多远。在你心里那段距离就是一组猜不透的数字。我还是一个多月回家一次，你说一天也能回家，北京也不远哈。你不知道，这一天我也是车马劳顿才把自己送到你身边。
你老了，跟不上我的脚步了。就像我也跟不上我儿子的脚步一样。我跟你一样也成为留守的妈妈。也越来越体会你的孤独。
你和老爸在院子里种菜、种花。你们在每个月季花开的时候让我回家看花。那棵月季是我十三岁时种下的，每次回家你都会提起。你从不说想我，即使想，你也打着老爸的旗号。你说你爸想你了，有空回家看花吧。
那时，每个春天院子里特别热闹。花开了，菜绿了。秋天，枣树会结出密密麻麻的枣。枣特别甜，我不回家你会让老爸给我快递。
那时，家里有猫有狗，有来来往往的邻居。
那个冬天老爸没了。你像一只孤雁留在家里。我用三年的时间平复这份想念。我挂念你，可我又接不来你。我的心碎在几处，恨不得把自己分开，留下一块陪伴你。
你第一次来北京是我的脚做了手术。哥哥带你坐的高铁，紧张加上劳累到这里你就开始沉睡。那几天我的脚特别疼，我俩对着头睡。夜里你抱着我的脚睡过去，几次把我弄疼。可我一动不动，我在疼痛中体验你给我的幸福。我像小时候一样，贪婪地享受你对我的爱意。
那十多天你帮我接小便。开始我不好意思，娘俩拿着盆子笑个不住。你说你不看我，让我该尿就尿。我按你说的做了，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愧疚——这么大的人了，让老娘给我接尿。可我也是骄傲的——这么大年纪了，还有老娘帮我接尿。
你喜欢烫发。哪怕推着轮椅上的我，也要去烫发。那时，我是真生气。回来的路上，你推不动我，我像走在刀尖上一样挪回家，心里有一万个不满意。可是后来我懂了，无论多大都是女人，你又是女人中爱美的那个。你好看了也是我的体面。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无论做什么我都珍惜。
我要的是你在，永远在我的生命里。
长大后我知道，你二十岁就嫁到我家。老爸在外地上班，你带三个孩子。那个年代的婆媳关系总是难解。你受了很多委屈，却无处可诉。你没什么文化，也无法排解。那时你也很焦虑，整天头疼、背疼。你要强，可又无助。老爸常年在外，你的情绪无处可诉。我是你离你最近的孩子，你舍不得哥哥，自然对我发泄。
我理解了你所有的暴脾气。也跟你在往事里和解。那年夏天跟你睡在床上，我在你背后问你：那些年那么对我，你后悔吗？你说后悔还有什么办法？那一刻，我在你的后背泪流满面。
我不再怪你。我甚至一直感谢你对我特殊的养育。让我学会隐忍，学会为别人考虑。尽管很长一段时间，我才学会好好爱自己。
我像野草一样长大，也有了打不死的坚强。我渴望爱，才对一点温暖就加倍珍惜。我看惯了你的脸色，才懂得观察所有人的情绪。我继承了你的手脚麻利，跟你学会做饭的手艺。你的要强潜移默化影响了我，直到今天，只要决定做的事，我也会拼尽全力。
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你一路都跟人说你闺女。你说我会写文章，你说我有公众号。你让人关注我的公众号，还不忘提醒人家看完点个赞，点个在看。可你跟我在一起，却从不夸我，从不肯定我。
我说不让你吃剩菜，你嘴上反驳，等我回家发现你早已听话不吃了。我说白天没事看看电视，你说看电视眼晕，可我从摄像头看你当天晚上就开始看电视。我说你愿意去哪里都行，你却说，哪里也不去，你要在家为我们守着家和院子……
你还是跟我不那么亲热。但只要你需要，你还会第一时间找我。过马路你不让我牵手，即使牵手也是在我用力“强制”下把手给我。你永远不会直接说要，你习惯说话给我听，而我总是那么“善解你意”地满足你。你不会表达对我的爱，却在我病了时一天打三遍电话……
我把摄像头安装在你炕下。你一定不知道每天夜里我都会偷偷看你睡觉的样子。我看你满头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我看你的身子在被子的包裹下还是单薄。我责怪你起夜不开灯，责怪你冬天不披上衣服。你不知道，我所有的责怪都是在责怪自己！我恨自己无能，没能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
所以，我还是会更加努力。因为，我的很多愿望都与你有关。
亲爱的老娘，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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