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依然狂野,谁伴我疯狂,谁伴我闯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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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曾瑞

||本文节选自作者非虚构长篇小说《应许之地》
恰值此时,谢云飞和徐如风来九寨了。谢云飞已经研究生毕业,没考上博,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工作了半年,他对上海失望透顶。他说,那个城市,底层人根本没法活,空间太小了,很累。他离开上海,来到四川,准备另找工作。听说我和罗尔布都在九寨,他决定先不找工作,来九寨耍一趟。徐如风家里有钱,根本不用工作,毕业多年,他一直在路上到处飘。在成都呆腻了,他准备开着越野车去西藏。听说谢云飞要来九寨找我们,他当下决定,也来九寨。于是,他开着车,带上谢云飞,直奔九寨而来。
我们多年未见,见面依然如故。徐如风还带了个女人,叫什么冷秋水。这冷秋水丝毫不冷,很漂亮,身材性感,性格火辣,一头金黄蓬松的长发,犹如燃烧的大海。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麻布长裙,戴着牛仔帽,很有派头。一见面,徐如风就拍着我们的肩旁哈哈大笑,那笑声,简直有点神经质。他的一头长发,也染成金黄,卷曲着大波浪,支楞在头上,蓬松而狂野。相比而言,谢云飞简直太正常了,一身儒雅之气,还有点拘谨。
那晚,我们在边边街的一家餐馆喝酒聊天,阔叙别情,大谈诗歌与文学,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觥筹交错之间,谢云飞忍不住感慨。他说,我们都有过美好的梦想,却不得不慢慢地接受现实。
我说,你还是考博吧,将来在大学里教书,别出来混社会了。
他喝了口酒,沉吟道,我也不想教书,要在这种教育环境里教书,我受不了。不过,也的确准备再考博,能够移民最好。
最想移民去哪儿?
台湾。
徐如风在一旁哈哈笑着,问罗尔布:九寨有没有女人?
罗尔布说,怎么没有女人,又对谢云飞说,别去台湾了,来九寨吧,到时候,咱们自己来办学校。
谢云飞跟罗尔布一碰酒杯,喝了一口,说,好,以后就跟罗导混了。
我问他,移民去台湾难不难?
徐如风大叫道,哥几个,今晚我请客,春宵一刻值千金,来九寨,咱们就是要狂歌买醉搞女人,谈什么台湾不台湾的。
谢云飞无奈地笑了笑,说,难,太难了,几乎不可能。我一个朋友作为交换生,去台湾读了一段时间书。他想留在那里,但政策不允许。
罗尔布说,故土不能抛啊,还是留在这里吧。
谢云飞又喝了一口酒,徐徐地说,老实讲,我是一个没有国家的人。与其猪狗不如地活在这里,还不如出去。为了下一代有个好点的生存环境,我也想出去。

聊着聊着,我们谈起了哲学。谢云飞读研时,专攻西方哲学。大学期间,他反感西方人那一套,只读圣贤书。那时,我们在一起聊天,我谈到任何西方哲学家的观点,他都以中国古人的思想进行驳斥。如今,他已经系统地阅读了西方哲学,精神视野大为开阔。我们的思想分歧也就更大了。大学时期,他以我满脑子装着西方人的思想为由,而反驳我。如今,他断定我没有系统地阅读西方哲学,受尼采的影响太过严重,而同样反驳我。我们唇枪舌战,固执己见,争论不休。
然后,谢云飞又和罗尔布讨论起了民族问题。一个站在藏族的立场上,一个站在汉族的立场上,两人相持不下,争得面红耳赤。我在一旁,也不好插言,就喝闷酒听着。
谢云飞不满地说,你这完全是民族中心主义。
罗尔布也强烈不满地说,你自称是没有国家的人,其实,你还是在坚持大汉族为中心。
两人相持不下,继续争论。
徐如风灌了一口酒,大声说,妈的,你们真没意思,谈这些有意思吗?兄弟们好不容易聚一次,谈点开心的。
罗尔布说,你不懂。
什么不懂?
除了搞女人,你还懂什么?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我他妈就不爱听。
我他妈也不爱听。
两人对视着,似乎要掐起来。
我打圆场:两位,喝酒吧。
于是,我们又碰杯喝酒。
很快,徐如风跟罗尔布和谢云飞激烈地辩论起来了。徐如风主张及时行乐。罗尔布说他不懂民间疾苦。徐如风拍着桌子问,什么他妈的叫民间疾苦。谢云飞就说,作为一个诗人,要以天下为己任,为底层鸣不平,向社会黑暗势力发起攻击。徐如风拍着桌子,吼道,我最他妈的听不惯这一套话,你们听着,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谁要你以天下为己任了。他们争论得非常激烈。我已经插不进去话了,只好听着。
斜眼一瞧,我看见冷秋水正叼着一根烟,注视着我。我冲她笑了笑。她徐徐地吐了一口烟圈,也笑了笑。然后,她坐到我身边来,抽一根烟递给我。
她有点疲惫地说,男人都他妈得争论这些问题。
不然呢?我问她。
她不耐烦地说,做爱都比这有意思,妈的,没劲透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一晚上能来几次?她淡淡地问我。他个狗日的一晚上要干我四次。
我笑了笑,没回答。
她一摆手说,他妈的简直就是个打炮机,一天晚上干老子四次,三天两头还要出去搞别的女人。

听她说到打炮机,我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他们激烈地争论着,望了望我。
我摆了摆手叫他们继续。
冷秋水又抽出一根烟,递给我。
我们抽着烟,没说话。他们仍在争论。
徐如风语速很快,滔滔不绝,大说兰波在非洲贩卖军火的事。
冷秋水吐着眼圈,眼神迷离。她徐徐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去雪山上等死。
我说,有,目前不是很强烈。
她说,当太阳的第一缕光辉,自天边投射而来,坐在高高的雪山上等死,那是我最想干的事。
什么时候去?
永远都不会去。
为什么?
我怕糟蹋了纯净的雪山。
酒足饭饱,我们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走进九寨的寒夜中。冷清的街道,闪烁着寂寞的霓虹。黑而高的天空,有寒星数点。两面的山影,如同巨大的野兽,蹲伏在寂静的夜色中。冷冷的风,迎面吹来,拂过我们的面颊,是那么清爽。我们一路谈笑,一路跌跌撞撞地走。
走到一盏路灯下,我说,明天进沟。
徐如风一把抱起冷秋水,喔嚯嚯地往前冲。
第二天,我们没进沟,被工作耽误了。晚上,徐如风来找我。他神秘兮兮的,叫我去。我跟着,进了他住的房间。冷秋水躺在床上,撑着头,表情冷淡。徐如风说,来吧,咱们开始吧。我盘腿坐在沙发上。徐如风面对我,也盘腿坐在沙发上。我们闭上眼睛,开始毫无顾忌地问对方问题,必须快速回答,不能停顿。
他问我:你来九寨干什么?
工作。
仅仅工作?
逃离城市?
你是不是活得很失败?
是。
你为什么活得如此失败?
就该这么失败?
你想不想自杀?
想。
为什么不自杀?
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问你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想不想杀人?

想。
杀谁?
任何人。
杀谁?
任何人。
任何人是谁?
该杀的人。
你内心最黑暗的是什么?
情欲,贪欲,杀欲。
你为什么不找一个女人?
正在找。
你是懦夫?
不是。
你是懦夫。
不是。
你想杀我?
对。
为什么?
你强大。
你为什么一无所成?
不关你的事。
为什么一无所成?
不关你的事。
你一无所成,所以你搞不到女人,是不是?
这他妈的不关你的事。
徐如风越问越快,问题越来越尖锐。我先是心平气和,渐渐愤怒,最后火气上冲,简直要挥拳头揍他。但一通交流之后,我的内心舒坦了许多。然后,我开始问徐如风。
等我们问完,冷秋水冷冷地说,两个疯子。
徐如风大吼一声:你出去!
冷秋水躺在床上不动,冷冷的脸上,笑了笑。
徐如风又吼了一声:出去!
冷秋水站起来,冷笑着说,疯子,然后出去了。
徐如风双手五指插进头发,深深吸了几口气,抬起头来,表情沮丧,眼神迷离,望着我,说,我弄了把枪,很多个夜里,我用枪抵着自己的太阳穴,想开枪,我的手指发抖,心跳加快,头皮阵阵紧张,我下不了手,我想死,却下不了手,很多个夜里,我用枪狠狠地抵着太阳穴,只要轻轻一扣,枪声一响,什么都没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没有开枪,没有开枪,生活没劲透了,无聊透顶,你知道我最想去干嘛?去云南种植大麻,这是我最想干的事,还有,就是走私军火,兰波去了非洲,走私军火,我何日才能去非洲,生活无聊透顶,我需要刺激,在这里,这块土地上,我没法去寻求刺激的生活,我终将去缅甸种植大麻,还将远渡非洲走私军火,因此,我没有自杀,没有死,我要出发,在路上,去远方,远方,远方,远方的远方,挣脱人间,寻求刺激,回归平静。

那就去吧,不要有顾虑,贩毒,走私,缅甸,非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知道这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只要你想。
徐如风看了看我,像是不认识我似的,然后放声大笑起来:这一辈子,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去做,但那真是我最想干的事。
我知道。
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不关心现实,不关心政治,不关心这个世界终究怎样,这一切,我都不关心。我只需要活着,痛快地活着,按照自己内心的想法活着。活着,我需要快乐,需要爱情,需要自由,需要刺激。我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也不喜欢别人把想法强加于我。我有自己的活法。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活法。我们必须活得不一样,也必须要接受别人的不一样。
我说,我理解。
我们没再说话,陷入沉默。
那几天事情突然有点多,我们做了一切准备要进沟,迟迟未能进。
徐如风对进沟毫无兴趣。他要走了,开着车从双河,过平武,去甘肃,然后穿过河西走廊,到达新疆,再穿越昆仑山脉,过阿里,直奔拉萨,再从318国道线,一路奔回成都。走时,他对我们说,回到成都要写一本书,就写这次的西藏之行,名字都想好了。我问叫什么。他说,叫我心狂野。说完,他喔嚯嚯一声大叫,手舞足蹈地跳起来。然后,他挥手跟我们道别,拉着冷秋水,跳上越野车,响了几声喇叭,狂奔而去。
望着远去的车影,罗尔布骂到:狗日的疯子,迟早会死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