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节日与孝
节日与孝
文{老烟
端午已经不是节了！
这个想法应该是八年前就有了，彼时，我刚离开我的家乡，成了一位寄居于城市出租屋里的一个浪子。离家后的一个月，便是我成家后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过的端午节。那个节，除了单位发了一包粽子，再无其它，雄黄酒，艾蒲、爽口的菜，以及亲人间的往来，一概突然间就在我的五月初五消失了。至于龙舟，那不打紧，家乡从来就没有龙舟，倘若端午那几天凑巧在信江里看到了龙舟，其意义似乎也与端午并无关系——那只是我多了一种见识罢了。
一个人的端午最容易让人凭感凄凉。菜冷杯单，对酒怆然。许是中国人的特性吧，这种时候，也像中秋、像过年，每一位离乡的游子都会油然生起相思之情。所以，王维会举杯对月嘘叹：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但想来王维还是漂泊的并不久，也不多。多了，也就淡了，相思什么呢？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一向是靠走动来维系的，距远了，别久了，那份情便也淡了。我便是如此，那一年，我果然很凄凉怆然，但也不过是那年，顶多是第二年第三年时还略有离愁苦楚，但在第四年后，一直到了而今，除了清明过年是必定回家，其它种种节日，一概忘记了。甚至，若没有人提及，我估计差不多快连将家乡的父母也给忘记了。忘记了他们养育我成人，也忘记了他们现在还在时时守候着我们。
人，原本骨子里就有忘性！你看，这些年来，我们有过多少亲戚、同学、战友、同事、朋友，可你还记得几个呢？那些即便是没彻底在你记忆里消遁了的，你又走动过几个呢？是吧，他们都模糊了，有时在路上相逢，我们竟然会很久没想起对方的名字！
古人忘性却要比今人小得多。至少，对于父母的养育之恩，古人断断不敢忘。汉代有个举孝廉制度，制度里的“孝”是关键词，孝顺孝敬的孝，百善孝为先的孝！这个制度里有两大两亮点：一是这个制度是士子以外的等闲人士唯一可以做官的机会；二是若想把握好这个机会，那就得首先做到孝顺二字。因而，孔子 “父母在，不远游”的说法至此成了中国人的不可挣脱的规矩。曹操是举过孝廉的，而且他那孝廉举得十分辛苦，据一本书上说，本来曹操举孝廉可以更早，可惜，由于他父亲去世，结果，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守完三年孝，才实现了那蓄谋已久的理想，而这三年，是在墓地边一个小茅庐里度过的。
父母在，不远游！可今天的我们呢？是名利在，多远都游！而且，这一游可能把什么都给忘记了。这个什么，自然包括几个月里才有的一次节日。
我曾私下窃想，或许，节日存在的意义并非如流传的端午是为纪念屈原、中秋是为了纪念中国人民团结起来杀鞑子等等，它的真实来历，是一些想儿子想得心痛了父母，为了能看一眼阔别的儿女，然后找了个某某纪念的由头，继而，杀鸡宰鸭，香茶美酒，试图以这种诱惑栓住儿女的心。我知道我这个胡思有点亵渎伟大的屈原及其他与节日有关的前古志士，但我肯定，有很多父母确实都在把好好看一眼儿女的期望，寄托在每年那难得的几个节日里，因为，他们知道，儿女们平时会更忙……
遗憾的是，今天的我们并不买父母的账。我们每每都有堂而皇之的理由让父母们将渴望的眼神悄然暗淡下去，我们说单位要加班呢！我们说孩子要补课呢！我们说手上有点紧，刚好趁这几天假日去挣点外快补贴家用呢！我们说这几天刚好有点忙，等忙完了这一阵子带你们二老到那哪个风景名胜去玩个几天吧……我们任意一条理由都让父母再也说不出话来。是的，这时的他们正为自己老了帮不上我们什么在自我愧疚，哪里还有理由再给他们心爱的儿女们添乱，占用我们的宝贵时间呢！
对于今天的人伦，最为骇人的定义莫过那一句“只有豁命的父母，没有孝顺的儿女。”我已经不记得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听来得的了，初始，我不以为然，认为这话纯粹扯淡，比如我自己，就从来不曾认为我不孝顺。即便真有那么几个不孝顺的，那也只能是那么几个，绝不太多。但今天，许是有了儿孙，越发懂得孝字更深远的意义了吧，我惶恐了，越发开始相信“没有孝顺的儿女”这句话果然不假。是，今天的儿女们在对待父母的物质生活态度上，应该不比古人差，该用的花销，该有的舒适，儿女们都会尽力去满足老了的父母。
可是，父母对儿女们的希冀仅是这些吗？
今年4月，我喜抱孙儿了，自此，孙子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出门时会想着他，他跟着他妈妈去了外婆家我会念着他。幸好，四月至今，我与孙儿分隔最久的时间是7天，那七天，他跟着我内人回了老家。而这七天，我居然丢魂落魄了，睁眼闭眼全是孙子的笑脸。这种想念，犹如我十几年前在浙江漂泊时想念刚上学的儿子丝毫无异。想来，这就是亲情的魔力吧！但就在端午前夕，我突然想起，以后，若是我和妻子回了乡下，然后，我将会如何思念起我的儿子和孙子呢？那一刻，我居然眼睛发涩鼻子发酸了。
相信我的父母也该和我一样，从来都是深深挂念着他们的儿女的。因为，他们的儿女大半都不在身边，有时几个月，大半年，甚至终年都看不到一眼。我还知道，倆老在面对面吃饭时，夜间上了床后，他们最多的话题肯定是——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更相信，我们，包括我们的儿孙的境况，绝对已经成了我那近八十岁的父母唯一想知道的信息。
但我们，何曾认真去思考过父母此时的期盼！既如此，我们又何敢自称孝顺！
去年过年，因为入俗，我得在上饶的新家过一个年。我对父母说，你们一块出来过年吧！父亲其实很想应了我，可最终，他还是以不愿坐长途车为由回了我。但我知道，他所以不来上饶过年的真实理由是他要守住家，因为，除了我，他还有另外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也会回家，父亲不想让大哥和姐回一个看不见父母的家。父亲回我那句话后又跟了一句：过完年就早点回来，让之儿把那条大狗给打了，好好吃一锅红烧狗肉……听完，我心里一颤:父亲爱狗，而他说的那条大狗是如今除了我母亲以外最亲密的一个伴。父亲，居然以一顿大锅红烧狗肉为诱饵，想引诱他的儿子回一趟家。
今年端午，父亲没说狗的事了，他已经没有了大狗。似乎，缘于没有我钟爱的美食，他就找不到让我回家的理由了，于是，他没打电话问我几时回去过节。又似乎，家里果然只能以诸如狗肉这种美食，才能让我心生家念，然后，不甘不愿地回一趟家。
因为，今年我果然又没回家过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