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智慧小干货（九一）“水亦可喻情”——量化情思之多、情思之深、情思之长

（感谢“大余朗读者”张羽）

“水亦可喻情”

——量化情思之多、情思之深、情思之长

（一）

“水可喻时”，这是上次的内容；“亦可喻情”，这是本次的内容。

“流水东逝”除了用来比喻“时光流逝”之外，还常用来比喻情思，化抽象为具体，化无形为有形，把抽象的情思加以量化——量化情思之多、情思之长、情思之深。

李煜《虞美人 春花秋月》：“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量化情思之多。

《相见欢 林花谢了》：“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量化情思之长。

李群玉《雨夜呈长官》：“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量化情思之深。

（二）

“以水喻情”乃诗词传统，古已有之。

汉武帝悼李夫人赋曰：“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汉武帝对李夫人的思念之情永在心中，绵连不绝，仿佛流动的微波一样；“流波”没有停息的时候，汉武帝的思念之情也没有停息的时候，形象化地表现出情思之多、情思之深、情思之长。

徐干《室思》曰：“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何逊《为衡山侯与妇书》：“思等流水，终日不息。”

何逊《野夕答孙櫂zhao书》“思君意不穷，长如流水注。”

这些句子都是从时间角度来说情思的绵绵无尽，但我们完全可以从时间上的绵绵不尽体会到数量上的多、程度上的深，它把抽象的情思形象化，把无形的情思化为有形的流波。

（三）

李煜《虞美人 春花秋月》：“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的亡国之思中包含了多少愁怨呢？词人没有说，只言“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把无形的“愁”思比作有形的“流水”；“流水”有多少，“愁”思就有多少；“流水”何时尽，内心“愁”思就何时尽；“流水”无尽时，“愁”思就无尽时；愁思的深重广大,一句“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便概括殆尽了！

（四）

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曰：“思尽波涛，悲满潭壑。”

情思连绵起伏如“波涛”之涌动起伏，波涛无停息之时，思念也没有停息之时；悲情深沉厚重如“潭壑”幽深广大，潭壑无盈溢之时，悲情却能让潭壑装满溢出。这两句话不仅形象地说到了情思的绵长、深厚、无穷无尽，更形象地表现了情思的起伏跌荡、久久难以平静。李白《赠汪伦》：“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化用鲍照这两句，都用水的深厚来比喻愁思与情感的深厚。

（五）

“水可喻时，亦可喻情”，我们在阅读欣赏古诗文的时候，看见“流水”这个意象，注意从这两个方面加以把握，注意其在把抽象事物形象化上的作用，能助于我们体会作者的情感，把握诗歌的主旨，吟咏诗情诗意。

（相关材料见《管锥编》之《全上古三代两汉三国六朝文 一七六  全宋文卷四七》《楚辞洪兴祖补注 一0 九章(二)》）

附原文：

“波涛”取其流动，适契连绵起伏之“思”，即《全汉文》卷三武帝《李夫人赋》：“思若流波，怛兮在心。”西语亦曰“思波”，以心念之画而能浑、运而不息也。“潭壑”取其容量，堪受幽深广大之“悲”，即李群玉《雨夜呈长官》：“请量束海水，看取浅深愁。”然波涛无极，言“尽”而实谓“思”亦不“尽”；潭壑难盈，言“满”则却谓“悲”竟能“满”。二语貌同心异，不可不察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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