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小凡：贫穷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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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文学
贫穷后遗症
作者 | 窦小凡
原创 | 乡土中原
一看题目，就知道我受过穷，而且后果很严重，发展成了病症。但是这种病不影响身体，是一种精神上的慢性绝症。
作为贫苦农民的孩子，我在小学的时候就体会到了贫穷带来的伤害。我上学的小路是一条“黄胶泥”路，这种土质我只在老家的岗地见过，平时略呈黄色，一遇到雨水，这种土质就变得接近金黄，而且粘性很大。
孩童时间常挖来做各种泥巴玩具，晒干以后坚硬紧实，不会变形，不像其它土质那么松散。就是这种我曾经青睐的黄胶泥，成了我上学后的最大苦恼。因为没有雨靴，春夏秋三个季节，只要一下雨，我都是赤脚上学，光脚踩在黄胶泥上滑溜溜的，摔一身泥水是常有的事儿，但是我也不把这当回事，因为很多同学都是赤脚。
最怕的是冬天的雨雪天气，零下几度的气温，光脚是不可能了，只有穿着唯一的棉鞋在泥泞中行走，时间长了，棉鞋湿透，两只脚在里面冻到麻木。
五年级的时候，好不容易混上一双旧雨靴，还没体验到在泥水中畅快行走的滋味，刚踏入黄胶泥路上，只觉得脚下一轻，这双胶鞋的鞋帮就和鞋底就分了家，鞋帮挂在脚上，鞋底牢牢地粘在地上。唉，也难怪，哥哥穿了姐姐穿，上面粘满了补丁，等轮到我这里，它已经不经折腾，彻底沦为废品了。我狼狈地光脚走到学校，因为在泥水中反复摩擦，我的双脚已经不知道冰冷，脚底下反而热乎乎的，等这股热乎劲儿过去了，才又体会到冰冷彻骨的滋味。
那时候，我特别渴望有一双崭新的胶鞋，但是我从来不向父母提任何要求，因为我知道那是徒劳的，家里没有钱。
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母亲为了供我上学，养了几只肉兔。这种兔子繁殖能力很强，一个月生一窝小兔。母亲常带几只小兔去集市上卖，收入一点钱就马上给我买成奶粉送到学校让我补充营养。
因为她知道，我在学校只是吃馍喝开水，学校的早晚餐都是面汤和馍，面汤稀得和开水差不多，我不愿意去争抢打饭，所以每次等到最后就只有以馍充饥。
一想到父母在家里辛苦务农，我却轻松地坐在教室里，风不刮日不晒，对他们没有一点点的帮助，我就不敢懈怠偷懒，只有埋头苦读，更不敢乱花一分钱。
临近中考的时候，我的内心焦虑恐惧，只要长时间低头就会头痛欲裂，医生说是植物神经调节不良。我的心里非常清楚：我是怕呀，父母供我上学不容易，我怕自己失败，怕父母失望……
踏入社会后，我仍然是低收入人群，贫穷还是和我形影不离，我不敢胡乱花钱，稍微手松一点就会产生一种罪恶感。买东西也要找最便宜的，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会过”；如果同类商品我买贵了，就痛心疾首，好像损失了几个亿。
现在我人到中年，虽然说不上富裕，但也脱离了贫穷。和很多女同胞一样，我爱逛街购物，后来又迷上了网购，但是在付钱的那一刻，我的内心都要经过一番挣扎纠结，直到额头冒汗，手心冰凉，在诱惑面前颤抖着手点付款密码……随后就收到一连串的短信提示：……您的余额……
这时候我就无比愧疚，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女人。衣物倒是不少，但是没有一件排场的，因为我舍不得买贵的。
后来闺蜜说出一个新的理论，让我恍然大悟。例如：一件衣服一百块钱，你买五件，穿几下不喜欢扔了，损失五百块钱，不如拿五百块钱买一件好的，质量过关，穿着体面，因为价格较高，舍不得轻易丢掉。
为什么我算不明白这个账呢？因为我患上了贫穷后遗症，钱倒没少花，但还是觉得自己缺少点什么，于是不停地买买买，但是一花钱内心就痛苦纠结，如此反复……
贫穷后遗症已经渗入到我的骨子里，我对贫弱者有着深深的同情。出门买菜不忘带几个零钱，专买从农村来的那些年老体弱者的菜，他们的菜品种单一，卖相不够好，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对于他们的菜，我往往是付了钱拿上就走，讨价还价是不可能的，因为看到他们就想起我的父母，当年他们也曾这样，在路边摆个小菜摊，焦急地等待着买主……
贫穷后遗症还不止这些，哪怕是看书，我也爱看背景是贫穷年代农村题材的。我痛恨贫穷，但是对书中描写的情节有种熟悉的感觉，一熟悉就觉得亲切，就会产生共鸣。
我对自己做了个分析，觉得贫穷后遗症影响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有时候我对它深恶痛绝，有时又沾沾自喜。我想，是不是得和它斗争一番，消除它的负面影响，让自己活得轻松畅快一点呢？
但是，不能否定，贫穷也是一笔财富，它让我懂得什么是幸福，从而更加珍惜我拥有的一切。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