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寒凝大地》连载丨第三十四回:贺向荣智取半壁店,蔡来福参加八路军

第三十四回:贺向荣智取半壁店,蔡来福参加八路军

急行军李桥车辚辚耐苦战马坡夜沉沉

贺向荣智取半壁店蔡来福参加八路军

被焦庄户当作香饽饽的刘智和裴树青回到独立团,还带来两个小兵,一个是王德元,另一个叫韩小松。临来时,马福还让刘智和裴树青捎来一句话:让他们踏踏实实学些真本事,多多杀日本小鬼子!

自从贺向荣来到冀东独立团,许多战士对他感兴趣,一是他的特殊身份,他是贺龙的侄子,谁不想从他的嘴里听听贺老总的故事呀?但是,对于年轻的战士,最使他们感兴趣的是,贺向荣的枪法,实在是太绝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令这些小战士口服心服的却正是他们亲眼看见的呀!他们确曾亲眼看见过,贺向荣举枪击中高空回归的大雁,树上叽叽喳喳的小鸟,还能将别人抛向空中的石子,一枪击碎,齑粉飞扬。

王德元、韩小松是独立团最小的战士,每次军事训练休息时,都要跑到贺向荣的身边来,问东问西,没完没了。

时间长了,王德元、韩小松同贺向荣混得相当熟。贺向荣从心眼儿里喜欢这些小八路。

起初,王德元、韩小松总是奓着胆子问贺向荣一些他们感兴趣的问题,比如,八一南昌起义,真的是贺龙放的第一枪吗?贺龙后来到底跟没跟周恩来在一起?再后来,怎么是朱德和陈毅一同去了井冈山和毛泽东会师,贺老总到哪里去了?

王德元、韩小松总好刨根问底,闹得贺向荣也回答不上来。只得说:“以后,见了我叔叔,我再给你们问问。”

谁知这样一许愿,越发引起了王德元、韩小松这些小八路的兴趣。

贺向荣天生聪颖,不仅枪法好,记性也好,看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他对《三国演义》里的关张赵马黄,最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水浒传》这本书,简直让他给翻烂了。谁都佩服他能把水浒英雄从首位及时雨宋江按序背到第一百零八位的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可他却漫不经心地微微一笑,说:“小菜一碟!”

王德元、韩小松总想从贺向荣的心里掏干净他们想要知道的故事,贺向荣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口深井,有许多许多他们想要知道的故事,总也掏之不尽,又像一座宝库,永远取之不竭。

夏季的风,软得像绸子,为苦练一整天的八路军战士们,轻轻地擦拭着脊梁上的汗水。

王德元、韩小松又来死缠贺向荣了。

贺向荣说:“明天再给你们讲新的故事,我今天有事去找团首长。”

王德元、韩小松像泄了气的皮球,齐声说:“好吧,真泄气!”

贺向荣说:“等明天,明天会给你们一个惊喜!”

王德元、韩小松又像充足了气的皮球,一蹦老高:“嗷——”一起跑远了。

贺向荣望着年轻战士的身影,会心地微笑了。

王德元、韩小松跑回了宿舍,稀里糊涂洗了洗脸,把洗脸水泼在院子里,潮乎乎的,显得凉爽了许多。

王德元说:“总让咱们练习大刀长矛的,没劲!”

韩小松说:“不让你练习大刀长矛,那让你练什么?”

王德元说:“练手枪,一抬胳膊,'啪’一枪;再抬胳膊,'啪’又一枪,那才过瘾!”

韩小松说:“美得你,美得你不知出哪门了?告诉你,手枪都是当官的用的,你见过哪个当兵的使手枪?”

王德元说:“往后,我要是能当上连长,就用两把手枪!”

韩小松哈哈大笑,说:“你真的能当连长?当驴掌马掌吧,哈哈——”

王德元说:“我要当上连长,左边挎一支手枪,右边挎一支手枪,也练成百步穿杨。打仗时,左边'啪’一枪,一个小鬼子倒下了,右边'啪’一枪,又倒下一个小鬼子。用得上你们这么多人,还不够我一个人收拾的呢!有多少小鬼子,由我一个人包圆儿了!”

韩小松说:“瞧你,还没当上连长,就美成这样了,要真的当上连长,还不把我们都打发回家!”说着,撅起了小嘴儿,脚后跟儿铆劲儿磕打磕打地面,扬起一股股黄土烟儿。

王德元说:“呦,急了?我不就是说说嘛,就凭我这德行,还能当连长?我们家的坟地上也没有长那棵蒿子呀!”

晚饭号声响了,王德元、韩小松立马站起来,跑去站队,有秩序地进了食堂。

韩团长和胡政委正在独立团小操场上散步,突然,迎面走来个日本人,正以为怪,又见那人向他们敬礼,这就越发使他们感到稀奇。

那人走近他们俩:“报告团长、政委:我是冀东十四分区独立团五连连长贺向荣!”

韩团长和胡政委听后哈哈大笑。

韩团长说:“贺向荣,你出什么洋相?”

贺向荣说:“正好,二位首长都在,我有一个不很成熟的建议……”

韩团长说:“有话直说,别玩儿弯弯绕,哪里有那么多废话!”

贺向荣刚要开口,胡政委抢过来说:“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在打那批缴获的日本服装的主意?”

贺向荣笑笑说:“正是。”

胡政委说:“快说说你的想法!”

贺向荣说:“咱们独立团里有军校,还成立了好几个军训小组,这些组织的成立,已初见成效……”

韩团长打断他说:“你哪儿有那么多废话!说说你想要干什么?”

贺向荣说:“咱们缴获了那么多日本军用物资,服装、军帽、军旗、领章、帽徽……”

胡政委说:“该不是让五连都学你,化装成小鬼子吧?”

贺向荣说:“干吗让五连都学我化装成小鬼子,我就想挑出几个人,学习日语,成立个日语学习班,到时候,肯定用得上。”

韩团长笑着说:“日语还用学吗?'米西米西’是吃饭,'八格牙路’是混蛋,要么'花姑娘的有’?连小孩子都学会了,还成立什么日语学习班!”

贺向荣笑笑说:“团长,要真学好日语没有那么简单。”

胡政委说:“团长,贺向荣提出的建议,很好!应该认真考虑!”

韩团长说:“他还嫌小鬼子不闹腾,还让八路军都说日本话,成天价叽里咕噜的'花姑娘的有’?成何体统!”

贺向荣说:“学习日语,既有现实意义,又有长远意义。当前,先学习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为的是赶跑日本鬼子;为以后深入学习日语,打下一定基础。”

韩团长说:“我烦的就是小鬼子,恨不得明天就把他们赶跑!”

贺向荣说:“您在咱们独立团又建立军事学校,又成立各种军训小组,为的是什么?”

韩团长说:“一句话:就是为了赶走那小鬼子!”

贺向荣说:“赶走小鬼子以后呢?”

胡政委说:“先别争论了,我听懂贺连长的意思了。学习日语,一是为了赶跑小鬼子;二是为了将来向日本学习先进科学技术。对吗?”

贺向荣笑笑说:“胡政委说得对,不过,第一步,首先学习日常用语,为的是赶走小鬼子。至于第二步,那也许是很遥远的事。我还是那句话,我建议马上成立起学习日语小组,到时候肯定有用得着的时候。”

胡政委说:“韩团长,可以定下来吧?这样吧,你先物色一些人,年轻人学得快,记得住,你先摸摸底,好吧?”

贺向荣说:“初级日语学习,毛遂自荐,先由我来教。以后,有谁要求深造,往后再说,行不?”

胡政委望着韩团长的脸说:“韩团长,我看可以吧?”

韩团长说:“真人不露面,露面非真人。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日语呀?”

贺向荣笑笑说:“略知一二而已!”

胡政委说:“艺不压身,机会永远属于有准备的人。好,就这样,你们日语学习班开学时,请韩团长跟大家见见面,讲几句话!”

韩团长说:“那天,你去吧。我只知道'米西米西’是吃饭,'八格牙路’是混蛋,要么'花姑娘的有’这么几句,这不叫我活现眼嘛!我不去,就你胡政委去,跟大家见见面,给大家讲几句话,勉励勉励,给大家鼓鼓劲儿!”

胡政委说:“贺连长,就按团长说的办!”

贺向荣说:“行!”

从古北口通往北平的火车途经顺义,距顺义城南不足二十里处,有一个叫做张辛的火车站,日军的军用物资要在这个车站卸货,再用军车运到离这里不远处的半壁店。

贺向荣和侦察员田春商定,化装去一趟半壁店,侦察敌情。

时令已接近夏至,在冀东,农谚说“顶至拔麦子”。麦熟一晌,果真不假。恰如唐白居易诗云:“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在农村,打墙、脱坯、拔麦子,都是数得着的累活。即使是丁壮,拔尖儿的好劳力,“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也足可以够你喝一壶的。

贺向荣和田春,一人一顶蘑菇草帽,走到麦子地里,看见一个老农民猫腰割麦子,气喘吁吁。

贺向荣俯下身子,说:“大叔,我来替你,你歇一会儿!”

那人说:“你是谁?我不累。”

田春从贺向荣手里夺过镰刀,说:“连长,我来吧,你跟他聊一会儿!”

那人愣了,说:“连长?听口音,你们都不像本地人,莫非你们是八路军?”

贺向荣点点头说:“大叔,别怕,我们正是您说的八路军。我们八路军是专门打小鬼子的!”

那人说:“我叫蔡来福,半壁店的老百姓。小鬼子净祸害老百姓,杀人、放火、抢粮食,什么坏事都做。前些日子,小鬼子还到过我们村……”

正说间,只见一位贫妇人,右手捡拾蔡来福掉失的麦穗,左臂上挎着一个破旧的竹筐。

田春虽非本地人,但是,也知道拾麦穗的规矩,总得等人家收割完地里的麦子之后呀。于是,他走到贫妇人的跟前说:“大嫂,等人家收割完,再拾麦子,行吗?”

贫妇人哭诉道:“前几天,日本鬼子到我们半壁店抢粮食,我家里仅有的一点点儿棒子粒叫他们给搜走了!大人好说,小孩子饿得嚎嚎哭呀!”

蔡来福摆摆手,说:“八路军同志,别管她了。她是我们村里的,前几天,小鬼子到我们村里抢粮食,家家断顿了,就让她拾几穗麦子,带回家去,救救她家孩子的命吧!”

田春说:“好吧!”

贺向荣听到这里,弯腰拾起几穗丢掉的麦穗,放在贫妇人破旧的竹筐里。

贫妇人望着贺向荣,哆哆嗦嗦地点点头儿,喃喃地说:“都说,哪里有八路军,哪里就有小鬼子。原来日本鬼子都是八路军给招来的!”

贫妇人的一席话,田春听了很不是滋味。心想,倒是八路军的不是了。他刚要反驳贫妇人的说法,不料蔡来福却说话了:“话可不能这么说,应该说,哪里有小鬼子,哪里就有八路军。八路军是打小鬼子的。要是没有八路军,啥时候能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呀!”

贺向荣说:“大叔,您说得对,说得对!”

蔡来福说:“中国人虽然多,可是像一盘散沙。什么时候,中国人抱成一团儿,再多的小鬼子来,也把他们赶跑了!”

贺向荣说:“您住在半壁店的哪头?听说您村里有日本人的仓库,您知道吗?”

蔡来福说:“我家的大门跟日本人的仓库近得很,他们的卡车什么时候进进出出,我家都能看见。”

田春说:“我们能不能到您家里看看?”

贺向荣说:“我们俩帮您背麦子,好吗?”

蔡来福说:“以往总听人家说,八路军和老百姓是一家人,百闻不如一见,走!”说着,提起一捆麦子,就往身上甩。

贫妇人赶过来,说:“等等!”说着,把她拾的麦子从破竹筐里扯出来,递给蔡来福。

蔡来福忙说:“你拾的麦子,就归你!”

贫妇人说:“我见到八路军,就想起八路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来。”

蔡来福哈哈大笑说:“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说的是八路军,又没说咱们老百姓!”

贺向荣掉转过头来说:“大嫂,我这里还有一块大洋,回去能买一些吃的度日,等赶走了小日本,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贫妇人接过贺向荣的银元,嘴唇哆嗦半晌,才说出口:“就盼着这天呢!”

蔡来福、贺向荣和田春三个人,每人扛上一捆麦子,朝半壁店走去。

贫妇人把贺向荣给的一块银元,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说:“老天爷睁眼了,八路军,普天下,顶数八路军好啊!”

蔡来福、贺向荣和田春,说话搭理儿就到了蔡来福的家。

蔡来福家三间小土房,东屋一条土炕,炕上铺着半张破破烂烂的席子,破棉絮很随便地堆在炕头上,地上一把破椅子。

田春问:“您家大嫂子呢?”

蔡来福没有应,不知是真的没有听见,还是有难言之隐,故意装作没有听见。

贺向荣乜斜了田春一眼,悄悄摇摇手。

田春自知失言,不再开口。

蔡来福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家黑间白日就是耗子陪着我,出来进去就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贺向荣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探视了一遍,冲田春点点手儿。

田春朝贺向荣走了过来,问:“怎么样?”

贺向荣说:“你看,从折扇窗的破纸洞,完全可以观察到日军仓库的全貌。”

正说间,一辆日军载货卡车从蔡来福家的房山擦边而过,连载重卡车上的货物,都能看见个七七八八。

田春兴奋地说:“假如,我们的人,事先埋伏在这里,完全可以劫持这辆载运日军卡车。”

贺向荣说:“我们回去后,再好好琢磨琢磨,到底怎样利用这个有利条件。”

田春说:“我已经画了一张草图,回去发动咱们日语训练小组,再认真讨论讨论,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哈哈……”

贺向荣说:“应该说:众人拾柴火焰高。”

蔡来福说:“打小鬼子是咱们全中国老百姓的事,也有我一份。你们什么时候用得着我,就言语一声。反正我光棍一根薹,无牵无挂,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

贺向荣说:“大叔,我们肯定需要您的帮助。再说,干吗非要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我们赶走小鬼子,是为了将来有更好的生活,活出个样儿来,给日本人看看!”

蔡来福说:“这话可说到我心里去了!”

贺向荣说:“等下次来,我们就利用您这间屋子,好好收拾收拾小鬼子!”

蔡来福说:“好吧,就等着这天呢!”

贺向荣和田春辞别了蔡来福,急匆匆回到宿营地,迅疾开始筹建日语培训班的工作。

马灯下,贺向荣在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写下了几个人的姓名:田春、王德元、韩小松、宋小元、穆承英、穆继英。

夜幕降临了,一轮金黄的圆月,在白莲花的云朵里穿行。营地里的屋舍,忽明忽暗。院墙外围高高的白杨树,窃窃私语。远处,不时传来犬吠,时断时续,若有若无。地平线上横着的几个小村,灯火点点,忽隐忽现。

卢沟桥西两侧,石狮各异。卢沟桥东,矗立一座汉白玉石碑,上书“卢沟晓月”。宛平城墙高高耸立,巍峨入云。突然,炮声隆隆,宛平城墙被炮火掀开了一个大缺口,瓦砾漫天,尘土飞扬。宋小元手持大刀,从庙脊飞至松柏树上,茂密的枝叶遮挡住宋小元的面庞。一队日本鬼子从树下经过,宋小元“嗖”的一跃而起,飞降下来,抡起手中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鲜血溅到宋小元的脸上,热乎乎的。

宋小元猛的一睁眼,一个小战士在宋小元身边洗脸,不小心将毛巾里的温水,滴在宋小元的脸上。

原来,宋小元做了一个梦。

贺向荣拿着昨晚写好的名单,去请示团首长。

韩团长看了看贺向荣递上的名单,说:“穆承英、穆继英不是已经编入汽车训练班了吗?”

贺向荣说:“穆承英、穆继英,这穆氏姐妹飞刀一绝,无人企及。我这里的人员组成,最好都是冷兵器,不出一丝声响。神不知,鬼不觉,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否则,极容易被小鬼子发现。”

韩团长看了看贺向荣,笑笑说:“看急得你,鼻子尖上的汗都出来了!”

贺向荣说:“嗨,我不是怕您把这两个丫头给划下去嘛!”

韩团长说:“还有,宋小元,宋小元是宋哲元的侄子,大刀一绝。你怎么飞刀一绝、大刀一绝都拉进去了?”

贺向荣急忙说:“这宋小元来了这么多日子,我可是惦记已久了,这个人,胆大心细,遇事不慌,是个人才呀!化装成日本人,以假乱真,真假难辨,混进敌人内部,就得需要这样的人。”

站在一旁的胡政委说:“归你!”

韩团长指指名单说:“田春、王德元、韩小松,这三位,你是怎么考虑的?”

胡政委笑笑说:“这三位,由我替他说,看看是不是猜他心里去了:田春,侦察能手,不可或缺;王德元、韩小松是焦庄户马福、马文藻送来的'留学生’,让贺向荣给带带,回村后,可以当做焦庄户民兵骨干力量!”

贺向荣听了,不由得笑了。

韩团长说:“英雄所见略同。哈哈……”

贺向荣笑笑说:“就是说,团首长同意了我的方案?”

团长、政委同声说:“把心搁在肚子里吧!”

贺向荣说:“是!”敬礼,转身而去。

韩团长说:“贺向荣,年轻有为,是把好手,还有一位,尤须培养使用。”

胡政委说:“团长不用明示,我也知道是谁?”

韩团长说:“谁?”

胡政委说:“关礼仁,对否?”

韩团长说:“这关礼仁是一员猛将,从长城脚下,星夜走单骑,来投奔咱们独立团,已经两三年了,还是个见习排长,我看应该提拔使用了!”

胡政委说:“是呀,我们冀东独立团,不仅能打仗,打胜仗,还是培养八路军干部的大学校。”

贺向荣找来田春、王德元、韩小松、宋小元、穆承英、穆继英,向他们说明团首长已经批准组建日语训练班的申请,第一批学员就由你们几个人组成。

没想到,穆承英、穆继英听了,放声大哭。

这很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

原来,穆承英、穆继英听说把她们编入日语训练班,不由伤感顿发,想起母亲被日本鬼子害死的惨状,悲伤不已,故此痛哭。

王德元说:“承英、继英,你们说说,咱们中国人,谁家没有一本血泪账?你家有,小松家有没有?”

贺向荣面向穆承英、穆继英,劝说道:“德元说得对,自从小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以来,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哪家没有一本血泪账?我们组成日语训练班,就是要化装成日本人,接近日本人,消灭日本鬼子,给咱们的亲人报仇!”

穆承英、穆继英说:“我们手里有刀有枪,干吗非得学叽里咕噜的日本话?学日本人的行动坐卧?丑死了,丑死了!”

贺向荣笑笑说:“这个,你问问田春。他是侦察兵,他最有发言权,他的经历,最有说服力!”

田春说:“搞侦察,什么都得会,像你们耍飞刀,另外,长枪短枪,骑马开车,还得会讲日本话。”

穆承英说:“哪里会有你说的那么玄,那不成了百事通了吗?”

田春说:“说得对,百事通不行,应该是万事通,事事通!”

贺向荣说:“承英,别抬杠,田春说得一点儿不差,不会骑马,不会开车,行吗?古人讲:艺不压身。多会点儿本事,没有亏吃!”

穆继英说:“听你的,反正一百多斤交给你了,你叫我们咋的,我们就咋的。”

田春、王德元、韩小松、宋小元、穆承英都笑起来。

贺向荣严肃地说:“从咱们的日语训练班成立那天起,一切都按部就班,正正规规,没有玩笑可开;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穆继英说:“除了学习叽里咕噜的日本话,还学习什么呀?”

贺向荣说:“我早已写出《教学大纲》,到时候,抄出一份儿清楚的交给大家!”

穆承英说:“你就先透漏一下,对我们还保密咋的?”

贺向荣说:“保密倒不是,一两句话咋能说得清呢?反正这么说,就是要把你们训练成一个日本兵。小鬼子会什么,你们会什么!”

穆承英、穆继英说:“那怎么行,日本人都是畜生,我们咋能学他们呢?”

田春说:“贺连长真能叫咱们学日本鬼子,就是说,外表是小鬼子,骨子里还是八路军!”

穆承英、穆继英叽叽喳喳地说:“这谁不知道,谁也没说,一学小鬼子,就都真的变成小鬼子啦,你说说,咱们是打小鬼子的,现在非得要学小鬼子,杀人放火,什么坏事都干,感情上实在难以接受!”

田春说:“谁让你杀人放火去了?”

贺向荣说:“别争了,等我把《教学大纲》抄出之后,大家就全明白了。”

蔡来福送走贺连长和田春之后,心里好生纳闷,他在世上活了四十又八年,从来没有谁把他当人看。小鬼子进来以后,则更是变本加厉,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去年,他和村里的罗吉祥、蔡雄信一帮年轻人,被小鬼子抓去挖战壕,干着干着,眼看着罗吉祥被小鬼子用刺刀挑死了,鲜血流得满壕沟都是,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吱声,找小鬼子评评理!那次,好歹活下来了,吃苦受累家常便饭,用不着跟谁诉苦。可是,这半年多,也许正干着活儿,也许正睡着觉,就随随便便让小鬼子给抓走,修炮楼,挖战壕,扛盐包,拉炮车,受苦受罪,挨饿受冻,简直拿人当牲口使唤。想想今天无意中碰到的两个八路,年龄都不大,可是,都特懂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都是谁教育出来的呢?他们说,一定还来,还有需要他帮助。该不是开玩笑吧?这世上,还有需要他帮助的人!

蔡来福心想:这次,两个八路来了,里里外外,破破烂烂,脏了吧唧,也没有来得及归置归置。可奇怪的是,人家谁也没嫌咱家脏,谁也没嫌咱家乱。怪!

蔡来福一面归置破烂东西,一面琢磨,要是中国人都跟八路军一样,还有小日本的地盘,还容小日本横行霸道!他想到这里,突然心里一热,等哪天贺连长他们来了,我求求他们把我带走,也去当八路军。如果要了我,能不能再带上蔡雄信?这个蔡雄信,家里比我还穷,吃上顿没下顿,年三十的饺子都吃不上。冬天没棉衣,夏天光膀子,头上没帽子,脚上没鞋。都说八路军为穷人打天下,真要这么说,八路军就不会嫌穷。好吧,到那天,我就把蔡雄信叫来,跟我一块儿去当兵。无论走多远,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好有个照应。

蔡来福东想西想,有的事需要求人,有的事仿佛人家需要求他,心里不免顿生美味,竟稍有些飘飘然了……

蔡来福累了,乏了,回到小黑屋,躺在土炕上,大腿压二腿,想开了美事儿。少顷,打起了呼噜,做起了黄粱美梦。

蔡来福胸戴红花,参加了八路军,蔡雄信站在他的身后,胸前也戴着一朵大红花。

炮火连天,蔡来福手枪高举。“啪”一枪,一个小鬼子倒下了;“啪”又一枪,又一个小鬼子倒下了。

一大群八路军战士高喊:“蔡来福杀的小鬼子最多,立了大功,当上连长了!”

蔡来福嬉笑着说:“蔡雄信,你小子给我当警卫员吧!好好干,以后,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喝的,就有你喝的。再有小鬼子抓你当劳工,你手里的家伙是干什么的,不会枪毙他?姥姥的!”

蔡雄信说:“跟着您,我知道准没亏吃。往后,您当了师长旅长,腾出连长这个位子给我当,就知足了。您呢,升官发财坐汽车,然后再娶俩老婆,那就一个哏儿……”

蔡来福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红袍,随后一顶大花轿。

唢呐唢呐,曲小腔大,咿里哇啦震耳朵。

大鼓大鼓,鼓声轰鸣,嘁咕隆咚,震耳欲聋……

蔡来福从梦中惊醒。

“喀啦啦”, 一道闪电,划破乌云。“轰隆隆——”一声雷鸣,惊天动地。

蔡来福“嗖”的从炕上爬起来,赶紧跑到门口,扒开门帘看。

瓢泼大雨,从天而降,雨幕遮天。

“乒乒乓乓”,冰雹乱跳,满地雪白。

蔡来福一拍大腿,带着哭腔说:“完了,完了,我的麦子!”

一个小小的日语培训班的活动,不啻一场暴雨。

穆承英、穆继英从日语培训班场所回来,一路牢骚。

穆继英说:“姐,我怎么一听见日本人嘀里嘟噜讲话,心里就恶心!”

穆承英说:“我也是,妹妹,别怕,过几天就好了!”

穆继英说:“日语培训班,就该学习简单点儿的日语还不行,非要学日本鬼子的军容风纪,连走路、跑步,扛枪、背枪的姿势也学他们,干吗用呀!”

穆承英说:“贺连长有教案,他怎么教,咱就怎么学。将来肯定能用得上!”

穆继英说:“姐,你也是墙头草,哪边儿风往哪边儿倒,前两天,你还心烦,这两天变卦了!”

穆承英说:“好妹妹,听话,不兴跟贺连长闹别扭。再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穆继英小嘴一撇,说:“呦呦,姐,我呀,以后贺连长说西山煤是黑的,我就跟着说黑的;他要说西山煤是白的,我也跟着说是白的,行不行?”

穆承英说:“不跟你抬杠!”

穆承英、穆继英小姐儿俩走到小操场,迎面走过来田春、王德元、韩小松、宋小元四位好汉,不觉停下了脚步。

王德元说:“日本话真难听!'八格牙路’、'米西米西’,这也叫人话?”

韩小松说:“可不,还没驴吭吭、狗汪汪好听呢!”

宋小元说:“小松,你真逗!贺连长教的'站住’、'证件’,这两句日本话我能记着,就是'姓名’、'哪部分的’不好记!”

田春说:“这两句,也好记。待会儿,咱俩找一个旮旯,我教你!”

王德元说:“找旮旯干吗,又不是搞破……”

韩小松说:“别胡说,你没见穆承英、穆继英站那儿听着吗?”

王德元的脸“唰”的红了,不再吱声。

韩小松说:“学那几句破日本话,我倒是不发怵。就是'枪上肩’,这动作太难!”

田春说:“这不难……”

王德元笑笑说:“是不是还找旮旯教他呀?”

田春说:“就你贫!咱们早练会了,早执行任务!”

王德元、韩小松、宋小元说:“那倒是,那倒是。谁不是盼着这天呢!”

日军的军用物资通常在张辛火车站卸货,再使敞篷军用卡车运到半壁店日军仓库。这对于贺连长来说,早已司空见惯。可是,愈是这样,就愈让他心焦。眼看着小鬼子的军用物资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经过,却无法得到手,作为一个八路军战士,感到愧疚于人民。怎么不是呢?这些军用物资,粮食、服装、武器、弹药,都是小鬼子的给养和装备,用以屠杀中国人民。贺向荣眼睁睁望着那一辆辆敞篷卡车,从张辛火车站运走军用物资,开往半壁店的日军仓库,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贺向荣只要一有机会,就到张辛火车站通往半壁店的石子路两侧细心观察。在这个季节,小麦覆陇黄,玉米刚起身,想要接近日军来来往往的载重汽车,怕难,或者根本无法实现。他和田春结识贫苦农民蔡来福,并且到他家探寻回来,贺向荣一直坐立不安。想再同田春聊聊,他毕竟已有好几年干侦察的经验了。他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来到田春的侦察班门口。

田春抬眼看见贺连长,知道准是为他而来。于是,他主动从屋里跑出来,问:“连长,您找我?”

贺向荣说:“想听听你的意见。”

田春说:“服从您的命令。”

贺向荣说:“不,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走,咱们一路走,一路谈,好吧?”

于是,贺连长和田春并肩在独立团的大操场上,足足兜了几个大圈子。

关礼仁是冀东独立团一员猛将。从投奔韩贵德之后,虽也打过几次小仗,可是,他总觉着不过瘾。在他看来,作为军人,其主要职责就是打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倘总无仗可打,养兵何用?

关礼仁对日军大营炮楼早有耳闻,炮楼三层,从根到梢都由钢筋混凝土浇筑成一体,甭说步枪、机枪、手榴弹,即使炸药包,也奈何不得。大营日军疯狂至极,伪军为虎作伥,统统仰仗着这个攻不破、炸不烂的大营炮楼。

关礼仁曾经骑着马化装成商人,到那里转悠多次,心里早有个小九九。要不,干吗对神炮手班的训练那么上心?

韩团长最了解他的这位关礼仁兄弟,他的这位兄弟三天没有仗打,手就痒痒。

刚刚吃过早饭,关礼仁就登门上户来找韩团长,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说开了:“团长,你知道,顺义城北小鬼子闹得特凶,我们必须毁掉它。”

韩团长问:“咋个毁掉法?听听你的想法。”

关礼仁说:“我去日军大营炮楼附近看了几次,那炮楼的确非同一般,我考虑多次,采取攻坚战,恐怕不行。现在,只有一种办法,就是集中炮火……”

韩团长说:“我的好兄弟,让我给你上哪里找那么多炮火去呀?当前,我们手里只有一门捋管炮,就是你们用作训练神炮手的那门。”

关礼仁说:“这我知道,可我还知道,小鬼子从张辛火车站往半壁店库房,是什么都运,不会没有捋管炮吧?”

韩团长说:“你是说,咱们从小鬼子手里夺!”

关礼仁说:“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你看,敌人的枪炮造好了,送到我们跟前来了,我们为什么不接收呢?小鬼子们又没说,非得要打收条儿!”

韩团长说:“放心吧,这个任务已经交给贺向荣了。其实,这个贺连长,他比你还急呢!”

正说间,田春急急火火朝韩团长跑来,气喘吁吁地报告:“报告团长!”

韩团长说:“讲!”

田春说:“报告团长:我和贺连长到张辛火车站侦察,小鬼子有一批捋管炮到站,大概要运到日军半壁店仓库。贺连长命我火速向您报告。”

韩团长说:“迅疾回告贺连长,由他全权组织指挥夺取这批捋管炮的战斗!”

田春回答道:“是!”转身飞速而去。

关礼仁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韩团长说:“依我看,贺连长的任务一定能完成。就是说,欠你的东风,由小鬼子给你送来了!”

贺向荣从张辛火车站侦察回来,立即让田春通知王德元、韩小松、宋小元、穆承英、穆继英火速集合。

贺向荣连长命令:“田春、王德元、韩小松、宋小元、穆承英、穆继英:第一,立即把日军行头准备齐整;第二,带上各自绝活冷兵器,出发!”

在通往半壁店的石子路上,一辆马车在奔驰。远远看去,车上坐着六个头戴草帽的青年农民。

半壁店村头,有一棵大柳树,柳阴浓密,赶车人把鞭子一摇,马车“咯噔”站住了。

赶车人说:“下车,等候!”

原来,赶车人是贺向荣连长,他连马车也没有下,径直赶车往蔡来福家里奔去。

蔡来福见贺连长来到,马上把他让到屋里。

贺连长说:“蔡大叔,我们今天要执行一个重要任务,借您的小屋子用用!”

蔡来福说:“从咱们上次认识,我就是你们八路的人了,要我做什么都行!”

贺连长说:“好!”他走出小屋,朝半壁店村头的大柳树方向招招手。

田春、王德元、韩小松、宋小元、穆承英、穆继英急速赶到,进了小屋。

贺连长说:“快,换上日本军装!”

田春、王德元、韩小松、宋小元立即套上小鬼子的服装,刚才还是个青年农民,一眨眼的工夫,一个个成了日本鬼子。

穆承英、穆继英说:“你们都出去,我们换服装!”

田春说:“就是把小鬼子的服装套在身上,又不脱衣裳,我们都掉过脸不看就是了!”

穆继英说:“掉过脸不行,闭上眼睛!”

穆承英、穆继英迅速换装,俨然一对儿日本女兵。

贺连长说:“各自带好兵器,随时准备战斗。田春、宋小元跟我来!”

田春、宋小元在前面走,贺连长跟在后面,走到日军半壁店仓库大门口,两个日本兵拦住他们,问:“哪部分的?”

贺连长戴着日军大佐军衔,“啪啪”迈着日军步伐,“腾腾”走上前去,说:“过来,统统地过来,我来告诉你们!”

说时迟,那时快,田春、宋小元闪电般蹿过来,一人掐住一个小鬼子,拖进岗楼。然后,分别站在两侧。

贺连长向蔡来福的小屋一招手,王德元、韩小松、穆承英、穆继英迅疾赶到,静候日本军车的到来。

贺连长压低声音说:“各就各位,各负其责,不得有误!”

几个人齐声答道:“是!”

少顷,一辆日军敞篷卡车从远处开来。

行至路口的栏杆外停下。

田春、宋小元走上前去,喝道:“下车,证件!”

驾驶舱内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日军少佐,厉声说:“八格牙路!”

田春、宋小元二人分别登上左右两边车梯,继续喝道:“证件!”

日军少佐大声说:“你们瞎了,哪次不是我们?”

贺连长“啪啪”迈着日军步伐,“腾腾”走上前去,大声说:“服从命令,统统地下车!”

日军少佐睁眼一看,天上降了个日军大佐,急忙开门下车,应道:“嗨!”

田春、宋小元顺势迅疾走上前去,抓住喉咙,铆死劲儿拧,瘫软在地。

敞篷车里的两名负责押车的小鬼子,还没有弄清啥馅儿,就被穆承英、穆继英一人一飞刀,结果了性命。

贺连长命战士们把小鬼子尸体拖进岗楼,迅速上车。

贺连长跳进驾驶舱,手握方向盘,启动汽车,磨回头来一拐弯儿,当敞篷卡车行至蔡来福门口,贺连长正要换挡加油,突然有人大声叫嚷:“停车,等等我!”

贺连长侧眼一看,是蔡来福,赶紧刹车。

蔡来福叫道:“贺连长,我要当八路!”

贺连长来不及细想,说道:“快,快上车!”

穆承英、穆继英伸出手来,连拉带拽,把蔡来福弄上了敞篷卡车。

【作者简介】王克臣(男),中国作协会员,北京作协会员,《希望》主编。自1990年,相继出版小说集《心曲》《生活》、散文集《心灵的春水》《春华秋实》、随笔集《播撒文学的种子》、杂文集《迅风杂文》、报告文学集《潮白河儿女》和长篇小说《风雨故园》《寒凝大地》《朱墨春山》。《心曲》是顺义第一本文学作品集,曾在北京市第三届国际图书博览会及上海书市展出;报告文学《中国好儿女》获北京市“五一工程奖”;《风雨故园》获全国“长篇小说金奖”、北京市“苍生杯”特等奖;《寒凝大地》获首届“浩然文学奖”。2007年,作者荣获首届全国“百姓金口碑”;2008年,授予全国“德艺双馨艺术家”;2016年,获北京市辅导群众创作“终身成就奖”;2018年,获第三届京津冀“文学创作银发达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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