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淳于棼·圆缺·爱
周三下班去地铁站的路上,忽然幽幽细细嗅到一丝暗香。
似曾相识,黯然销魂,恍然醒觉——槐花!
刹那间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之感。

古诗里这样咏赞它——
院后门前次第开,群芳谢尽独登台。
能穿玉串妆村舍,可采鲜花作食材。
雪色凝脂迎日月,娇姿含露净尘埃。
依稀仍记家乡树,美好童年入梦来。
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白花飘飘的槐花树。
槐花香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也是故乡的味道。
诗人借槐花来纾解乡愁情绪,也是主旋律,可见是人之常情。
而我尤其喜爱的是那句——
夕餐秋菊一身雅,闲嚼槐花满口香。
既入槐安成大梦,何辞花影满流觞。
既为着它前面一句的清风朗月、闲情雅趣,也为着这后面一句的看似旷达,实则苍凉。

这就不得不提“槐安”的典故,出自唐代小说家李公佐的传奇《南柯太守传》。
讲的是一个叫淳于棼的勇士,梦中去到槐安国,在这个国度里飞黄腾达,又由盛而衰的故事。
依然是“一枕黄粱”的路数,巧妙之处在于,梦境中的一切与现实中境遇丝丝入扣,像是预言,于是淳于棼幡然梦醒。
他在梦里娶得娇妻,荣升高位,却因树大招风,被当权者疑忌贬削。
淳于棼犹自沉酣,谁知国王一句惊醒梦中人——
“卿本人间,家非在此。”

这一句话,何尝不是淳于棼的谶语,重返现实之后,他的内心对于名利场仅存的一点贪念、一点愤懑、一点野心,终于慢慢荡然无存。
这不是属于你的世界,你何必流连忘返?
而人的问题往往在于——
何处才是让身心皆能得到安放的家?
摒弃名利追逐,真的就能大彻大悟吗?
如何才算人世间的至大解脱?
典故从来去粗取精,现实往往芜杂纷繁。
然而从这个典故当中也能够体味到,生而有涯、世道苍茫的那一丝清凉之感。

正因如此,所以诗人才会说——“何辞花影满流觞”。
那就在这动人花影里,将酒杯斟满吧。
明天醒来,又不知身在何方,那就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从古至今,这都是世人津津乐道、秉持追随的无奈乐观主义哲学。
喝完这杯酒,也就像是回到了那袅袅动人的故乡烟云里。
依稀间,自己依旧还是那个白衣飘飘、明眸皓齿的少年郎。

02|
在清凉的晚风里闻见一丝槐花香,双脚也便像是生了根,那一方土地瞬间便有了脉脉温情。
槐花的香有种“呜咽”的感觉,若是用一本书名来诠释,那一定是“幽梦影”——
影影绰绰、碧碧清清。

昨晚吃完饭,和嫣嫣相约散步,路旁也是开满了槐花,同为鄂地的我们,瞬间惺惺相惜。
那碧玉簪般的花形,在高高的树上,仿佛若有声,滴溜溜地在人心里鸣响。
小时候贪吃,也会摘下花瓣,从那小舟般的花瓣里吮吸甜蜜,往往只是细细密密的一口而已,然而只那一口,已经叫人心旷神怡。
听朋友们说,槐花的食用方法,不止如此,还可以蒸,自然也是可以酿的,像桂花。
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槐花,底下即刻显示词条——槐花饺子馅、槐花炒鸡蛋、槐花饼。
单单看着名字,已经觉得秀色可餐。
一朵花能够供观赏之余,还能提供如许实用价值,想来也是“好花”的极致了。
然而比起牡丹芍药桃梨杏花,槐花似乎并非文人墨客吟咏的座上宾。
唯有牡丹真国色、有情芍药含春泪、人面桃花相映红、千树万树梨花开、一汀烟雨杏花寒。
各美其美。
在传唱度上,槐花的确稍逊风骚,但若论食用价值,以上几种仿佛欠奉。
所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十全十美。
像《唐顿庄园》里一贯快言快语却又字字珠玑的Crawley老夫人说的——
There’s always something.

总会有那么一点小遗憾,总会有那么一些不圆满。
也许这才是人世间唯一的真相。
各方面都很般配的眷侣罗丝和阿提格斯有着宗教和种族上的“隔阂”;
老树生花的默顿伯爵与伊莎贝尔却因为他和前妻的两个孩子而婚姻受阻;
年轻时候有过一段情牵的克劳利老夫人和昔日俄罗斯贵族伊戈尔重逢,面对着时光汹涌的河流,各自怀着各自的忐忑与心酸。

而爱情,从来都只是“平地起波澜”的生命周期当中的一环。
每个人的人生,都会密密麻麻地交织着太多的不如人意或者物是人非。
只能自己慢慢承受,正因如此,人的耐性韧性才得到了锤炼和滋养,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成长。

尽管有人生来就含着银汤匙,或者站在金字塔顶端,但他们也会老去,要遭受时光的摧残,以及人世的磨难;
大多数人,要兜很大的圈子,要吃许许多多零零碎碎大大小小的苦,要做出各式各样的抉择,要舍弃林林总总的东西,才能抵达罗马,这才是属于普罗大众的荆棘与光荣。

所以越来越多人识得了“拥有”的好处。
不要拿自己所有的去抗衡自己所没有的,不要轻易拿自己拥有的去换取自己所没有的。
谁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我却觉得只有握在手里的、看在眼里的、暖在心里的,才是最好的。
明月再堂皇,不是我的总归不是我的;一束花再廉价,始终是闻得到的温馨、捧在怀里的富足,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荣光要贴心贴肺,要真挚具体。

03|
慢慢地,就会懂得“见好就收”的好处。
你可以形容我目光短浅,也可以说我胸无大志,我只是安于那一点一滴的满足,因为我知道,哪怕只是这不过如此的馈赠,都已经不算容易。
年轻一些的时候,也曾想效仿张爱玲小说《第一炉香》的意境,让一个人带回庐山上面的云。
不切实际吗?的确,但也并不比把月亮摘下来要苛刻和荒唐多少。
事实上,说这些话的人心里也不是不知道不切实际,只是在生命的某一些时候,我们乐意用这种食古不化的浪漫主义,来粉饰和镶嵌我们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对方做得到做不到没有关系,对方为不为自己这种孤芳自赏的矫揉造作买单又是另一回事。

到后来,觉得感情不必那么酣畅淋漓,一个人的爱、一个人的好,也未必非得以那种浓墨渲染的方式实现才算板上钉钉。
像《欲望都市》里Mr.Big说的——
过了一阵子后,你只想跟能逗你笑的人在一起。

听起来很困难,却也很简单;似乎很简单,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
像我一个IT男朋友说的,故意把自己的头像弄得趣怪,因为这样可以分辨出别人和自己的笑点是否能够同频,于是就懂得怎样去拿捏关系。
一个愿意而且能够识别你的笑点的人,至少是懂你的。
而我们都知道,一个人能够理解你,是多么重要。
借用郭敬明电影里的台词——
没有理解的爱情只是一盘散沙,不用风吹,走几步就散了。
可能是对于感情的期望值降低了,如此失望的阈值就会随之升高;也许是对于感情的本质看得更加真切了,所以愿意选择更加淡如水的方式。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能够默默看着对方的眼睛,一起心平气和地吃一顿饭、走一段路、说几句话,就已经足够。

X最喜欢说的一句话,爱有许多许多不同的表现形式。
一个人口头上说爱你,但不一定真爱你;
一个人不习惯以言语的方式表达爱意,但却是那个最体贴你的悲欢哀乐,最愿意在你瑟瑟发抖的时候,以一件大衣或者一展拥抱收容你的人。
《小王子》里说,真正的好,只有用心才能感受得到。
言外之意就是,不是眼见为实,也不是耳听为实——在感情这种酷似玄学的东西里面,表现得尤为真切。
用心去感受,就像用心去嗅闻花的香。
如果还需要更多,那么就去他的窗台看看月亮,或者抚弄抚弄他家里的那只猫,甚至只是体贴地帮他捡起落在地板上的一只袜子。
那些言情小说里望风披靡的浪漫主义桥段,我们曾经经历过,蓦然回首,其实也不过如此。

生活终究不是字斟句酌地乔装堆砌。
夜深人静、月明风清的时候,我们知道有这么样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心里,那种滋味,就已经很值得欣喜。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亦舒小说拥有比琼瑶小说更持久的生命力,最近几年亦舒小说的影视化也变得越来越流行。
她笔下的女子,几十年如一日的透彻明敏,无论对于爱情亲情还是友情,都有着别样的清醒。
可以享受,但不沉溺;
可以失望,但不狗血;
可以悲观,但不颓唐。

她们也深深懂得:只有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我很喜欢《与神对话》第3部里的一句话——
“当你深深地注视某样东西,你会看到它的本质。”
当你深深地在感情世界里摸爬滚打,你也会看到它的本质。

在某一个晚风清凉的夜里,幽幽想起你的时候,恰恰好闻到一丝槐花的香。
这已经是一件值得带入梦里的美好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