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在一天天地流。日子在不紧不慢地过。春去夏来。夏收夏插已告段落。田里的秧苗由黄转绿,根粗叶肥的。公家田里的苗,栽秧时上规距,都是对六棵,行行有尼龙绳子管着,横竖上行。秧苗活了后,耨草打耙松根,就省劲多了。内行的,一耙在手,前推推,后拉拉,眼一捞一行。又快又好又省力。行内人也称此为摸秧根,目的是为秧苗松根,除去行子上的杂草。这样对秧苗生长有利,农民形象地称之为挠痒痒。痒痒挠过了,秧苗发作肯长。大花家自留地上的秧苗就不一样了,栽秧时无行无列,乱捣麻叉。东一棵,西一棵,不上规矩。耨草有难度。要一排排地用手去掉杂草,摸秧根。今年长势不丑。底肥足,二子帮挑了一茅缸粪,足足的五十担。还有几十担的猪屎脚子灰。田里的秧苗乌油油的。下了集体工,大花娘中饭还未好,趁着空档儿,大花同二子一起,下田耨草。两个人头靠头的在一起。大花苦着个脸,对二子说:二子,自那天雷阵雨后,有两个多月了。我这个月,那个没有来。二子不懂,追问道:什呢没有来?大花抬起头来,一脸的委屈和尴尬。就是那个身上没有来。二子听了更感莫名其妙,对大花云里雾里的话,一点不懂,还很着急地说道,到底什呢未来?大花见这个呆子连这个也不懂,活脱脱像个木头人子。只晓得吃饭睡觉做呆生活。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作的孽也不知道。看来不把话全挑明了,他还真的不晓得,只晓得有事没事地要那个,有时还猴急猴急的,小狗子没得过河,拽住个裤子就扒。于是大花套着他耳朵说:我怕是有了,就是有了宝宝。
二子一听说有了宝宝,像打了鸡血。高兴得忘了在田里耨草,双手在水里摔摔,猛地一下子抱起了大花,又是笑,又是亲。我要做爸了,我要做爸了。喊声在秧窠里回荡。大花被她这一惊一乍吓得慌了神,连忙说道:小点声,两个人说的话,还不知是不是。如真是的,我这脸没地方丢。一人欢喜,一人愁。千年的传统,男尊女卑,男子汉上风事。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哪怕是皇帝老子,自己睡过的女人,自己的骨血,总是宠着爱着,至于女方的感受,所受什么痛苦,男的一概不管。正是基于这种根深蒂固的封建传统,二子听说大花有喜,怀上了自己的骨肉,欣喜若狂。一种即将做父亲的冲动,如大海中的万丈浪涛掀起滔天巨浪。二子如痴如狂。不能自己。大花见二子这样,更引起极大的反差。从守身如玉的黄花闺女,一念之差,在那个风狂雨骤,电闪雷鸣的黑夜而贞操不再。后来一发不收。以至酿成今日之祸。大花泪眼婆娑,问天问地,天不答,地不应。眼前的这根木头,更不把自己当回事,不忧反喜。看来,要想他帮助拿个主意,出个点子,是不可能的了。现在肚子还看不出,三个月后,一天一个样的肚子,像盆内发的面,一时一个样,掯也掯不住,捂也捂不住。我大花的脸丢尽不说,败坏了董家的门风。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大花人怎么做?门怎么出?工怎么上?听大花苦水一倒,二子如梦初醒,刚才要做爸的高兴劲头,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也觉得对大花有所不公。二十不到的黄花大闺女,自己破了她的瓜,夺了她的贞。虽说把大花当做了自己老婆,毕竟还少挂小鞭,红纸捻子还未打,窗户纸还未捣,天地父母夫妻还未拜,八大碗也未捧,未来的老丈人,老丈母还未正式改口。也只怪自己呈一时之快。闯下了不是祸的祸。二子垂头丧气,知自己担当不起,弄得不好,把大花逼出个一头子来,就闯下了弥天大祸。到家,把事情一本一根,一五一十地告诉妈。妈听了不恼反喜,一边说二儿子有本事,小小年纪,就把老婆哄到了手。并承诺二子,下半年择时,就把他们的婚事办了。
二子娘心里有数,脑子特精,小九九打得滴水不漏。当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即将要成为既成事实时。二子娘开心地笑了。一是抓住了儿子结婚的先机,变被动为主动。变花大钱为花小钱。自己捏住了董家的疼指头,土话说:打蛇要打七寸子,一招下去,必致命,让对方无还手之力。
大花未婚先孕的消息,一下子在生产队炸了锅。全队就那么大,南北四条沟浜,沟浜间相隔两块田,从南头往北喊,一声到底。东边通榆河,西面东伏河,也就几十丈。全队大小人口三百挂零,六十多户。四百来亩土地。那家的盆大小,碗高低。大多有数。全队董姓不少,孙姓最多。还有张家李家,冯家储家。虽不是单姓,大姓仗着人多势众,欺负小姓,单姓,时有发生。二子家姓冯,虽不是大姓,但因二子妈能说会道,文的武的荤的素的,档档上,往往也不吃人下。这几年几个儿子像树桩,一天天大了,成了男子汉,整劳力,腰杆子又硬了不少。大儿子分家以后,自养独用牛一头。活虽苦,在牛身上也得了不少好处,至少,烧草不愁,工分有保障。加上大媳妇能吃苦,手脚勤快,公家生活一着不让。天天出工,天天有工分。分家后,男帮女苦,逐步过起了日子,象个过日子的人家。继生了宝宝以后,粮食基本过关。小孩子一出娘胎,人口粮同大人一样。大人一年四百斤基本粮,小人也是一两不少。不像城里人吃定量,工人同干部有区别,学生同小孩有区别。在农村,吃烧过了关,一般人家心满意足。一年下来,再进个一百八十的现票子,那就谢天谢地了。年终岁底,能打上斤把肉,买个豆腐、卜页,年夜饭,烧个安乐菜,大肥肉拖拖。再炒点瓜种向日葵。这些,都是家里长的,平时舍不得,留了过年。
【作者简介】乔永星,1949年出生在上海,10岁随母亲下放回到盐城新兴公社。在农村生活二十余年后,随知青妻子返城。喜欢写些散文,小说之类,大多是农村生活题材。已完成《串场河畔》、《串场故事》两部系列小说和《学书》中篇小说以及几十篇短篇小说。累计近七十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