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你的足迹 千万里
作者∣逊雪
编辑∣荒烟茶生（ID：miaoxu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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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逊雪，山西晋城人。工作朝九晚五，喜欢灯下看书，闻鸡起舞。相信文字是抵达心灵的最短途径。
仲秋的一个夜晚。
校园的小树林里。月亮非常明朗，正对着我，我好像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高高圆圆的月亮里来回晃动。我盯着月亮不动，月亮轻轻抚摸着我的脸，有一种令人颤抖的温暖。
晚自习时，燕子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让我下自习后在这里等她，有事和我说。
燕子和我一个村，我们俩一起考上了县城的高中。
当燕子站在我面前时，我竟然没有感觉。真是一只燕子啊，灵巧，机敏。
叫我来这里，干什么？我问。
和你说句话。
说话，在教室不能说吗？
有些话在教室能说，有些话在教室不能说。你闭上眼睛，我送你个东西。燕子神神秘秘。
我睁开眼睛时，看见一块天蓝色的手绢展开在眼前，上面用栗红色的丝线绣了一只燕子，燕子忽闪着两只翅膀，像要飞到月亮里面。
喜欢吗？我亲手绣的。送给你，大鹏。燕子把手绢叠好，递给我。
我知道收下这块手绢意味着什么。可是，我从踏进县城高中大门的那一天起，已经从心里和我的家乡，和那里的一切，切断了关系。我的未来是广阔无垠的蓝天，怎么能让一只燕子束缚住飞翔的翅膀。
我不用。我伸手挡开她的胳膊，生硬地说。
她愣住了，两眼呆呆地瞪着我。我也冷冷地看着她，不言不语。我们眼前的月光，冰一样清冷。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啼叫一声，从梧桐树上飞走了。
忽然，她抓起我的手，狠狠地咬一口，转身跑出小树林。
我看着手背上两排密密的玉米粒似的牙印，呆怔片刻，疾步追出小树林。跑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
月光像水一样在地上流淌。
第二年，天随人愿，我考取省城一所大学。毕业后，如愿以偿，我被分配到省城最好的一家企业工作。我就像一只展翅的大鹏，自由自在地，在蓝天翱翔。
可惜好景不长，上班两年后，企业濒临倒闭，开始大幅裁员。
那天下午的厂长会议决定裁员名单。会议室萧然，呛人的香烟味，黏黏稠稠在屋里蒸腾，流转。
我扫一眼会议室，好像所有人的脸上都凝了一层冰，目光冷在我的身上。
此时我才突然明白，在这个生活了3年的陌生的城市，我除了拥有一纸文凭，竟然什么都没有。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苍凉。
我站起来，主动辞职。
离开的时候，我最后看一眼厂房，黯然神伤。大街小巷，都汩汩潺潺地，流淌着温暖的阳光。我走在路边，感觉自己被生活挤压得走投无路，一向志得意满的我，如一只失群的孤羊。
街角转弯处，有一间小小的餐馆，我拐进去。
店里干净整洁，清爽利落。我叫了几碟小菜，一瓶宝泉源。从店里窗口能看见城市上空的电焊光，明灭闪烁，远得如同天边。
宝泉源是家乡的酒。我大学毕业在省城的这几年，无论是春风得意还是落魄失意，都喜欢喝宝泉源，以慰乡愁。
我默默地斟满酒杯，先凑近鼻子，深深地，贪婪地闻闻那浓烈醇厚的酒香，然后，一饮而尽。三杯过后，胸口生出一丝隐隐的疼痛，那无边的苍凉，浓得如一团雨云，慢慢地，慢慢地，溢上眼角。
服务员，拿点餐巾纸。我的声音，也含了冰冷的凉气。
良久，良久，一张天蓝色的餐巾纸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竟是一块手绢。展开，一只金色的大鹏，展翅欲飞。
我抬头，身边，燃烧着一条红裙，如蓬蓬勃勃盛开的一簇山野的花草，凌凌乱乱，却又清清秀秀。啊。燕子。
燕子。你这么在这？我惊喜地问。
我一直在这。
我一直在这。迎着大鹏惊讶的目光，我平静地说。
我和大鹏一个村，从上学开始，我们俩一直是同桌。那年，全村就我们俩考上了县城高中，并且，还在同一个班。
报到那天，我和大鹏坐在一块。班主任老师说，大鹏，你个子高，坐后面吧。
我才突然发现，不知不觉中，大鹏已经比我高了那么多，长成小伙子了。
大鹏学习好，人勤快，长得精神，班里许多女同学都喜欢他。可是，谁能比我更喜欢他呢。
为了表明心意，我决定送他一件礼物。
送什么呢？
那阵子正流行十字绣。每天晚自习后，我都躲在宿舍悄悄地绣。几乎用了两个月时间，我终于绣成两块手绢。
手绢是天蓝色，两半相连成方。左一半用金色丝线绣了一只展翅的大鹏，右一半用栗红色丝线绣了一只飞翔的燕子。
绣成以后，我把手绢一分为二。那只大鹏，我小心地藏在箱底。而那只燕子，我要送给大鹏。
可是，我没有想到，大鹏居然不要。如果没有大鹏，我的未来还有什么意义。
高中毕业，大鹏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而我，上了一所专业技术学校，学了烹饪。毕业后，我开始在省城各大餐馆实习，打工。等大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我在离他工厂最近的地方，开了这个小酒店。
每天，我几乎都能看见他上班，下班，意气风发。虽然他对这样的小酒店不屑一顾，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
刚才，大鹏一走进酒店，我就看见了他。他自斟自饮，一杯又一杯。隔着几年的时光，隔着阑珊的灯火，我的泪水，湿了眼眶。
她让服务员撤了酒菜，沏了茶。
这些年，你还好吗？他端起杯，问。
几年的时光静静地流过她清亮的双眸，波光闪闪。她说，这几年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在这里，更不会有这个小酒店。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她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问他，你呢？你好吗？
他也学她的样子，一饮而尽，茶水苦苦的，涩涩的，甜甜的。
刚刚迈出大学校门时，风华正茂，踌躇满志。此刻，我却是一名一无所有的下岗职工。几年的时间，从我身上夺去了什么，又给了我什么呢。
他又倒一杯茶，碧绿色的茶水在透明的玻璃杯里回旋，激荡，又缓缓平静，波澜不兴。他说，这几年，我就像这茶水，激情豪迈，热情奔放，又有着透明的悲伤。
他深深地叹口气，悠悠长长。
泪水涌上来，她用劲眨眨眼，想咽回去，可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咸咸涩涩。
客人陆陆续续走完了，厨房水龙头的流水声，从门缝争争抢抢挤进来，湿淋淋地向他们涌过来。
他们相对无言。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