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悦读丨小说】吴国丽《中年之惑》（三）
文/吴国丽
【作者简介】吴国丽，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其散文和小说及诗歌发表于国内报刊和微刊，其小说多关注普通人物的生活，以平淡的笔法描述他们在大形势下的喜怒哀乐，刻画人性的复杂，出版有个人诗集《雁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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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桂英刚填完最后一把火，还没站起身打扫灶坑，哑巴就进来了，比划了半天，见赵桂英没听明白，拉着赵桂英就往外跑，赵桂英糊里糊涂地就跟了出去。哑巴家和赵桂英隔两个大门口，哑巴姓侯，是侯万才没出五服的堂兄，五十多岁了没有成家，和一个病歪歪的老娘相依为命。哑巴娘没病的时候常爱坐在大门口，和过来过去的人聊上几句，没有人过来，就自己晒着太阳，看着寂静的街。带孩子的人没人敢托付哑巴娘给照看一下小孩，还得嘱咐孩子们离哑巴娘远点，生怕碰倒了哑巴娘，哑巴娘就像是熟透的柿子随时都能掉下来一样。一年一年，熟透的柿子还挂在树枝上，人们才想起了哑巴娘原来是附着仙的人，哪能说走就走呢。遇上哑巴有事不在家，赵桂英就做好饭，让儿媳妇们给哑巴娘送过去，这一年来自然是只有顾红送饭了。
赵桂英跟着哑巴进了屋，哑巴娘的身子一半炕上一半炕下，趴着一动不动。赵桂英试着把手放在哑巴娘的鼻子底下，一点气息也感觉不到，哑巴娘死了。赵桂英咋和哑巴比划，哑巴也不明白自己的娘怎么了，赵桂英只好领着哑巴到了仓房，指指哑巴娘，指指棺材，比划了一个睡觉的动作，哑巴这回明白了，张着嘴“啊啊”地哭了起来，赵桂英劝了几句，看劝不住，再说，哑巴娘那么呆着也不是个事，她转身奔村长家去了，把自家炕上的那两个孩子给忘得一干二净。
侯万才爷几个收了工，一起说说笑笑地进了院，今年的收成不错，几个人的心里都被丰收的喜悦填充着，听见孩子哭，才停了说笑，“你妈这咋看的孩子”侯万才边说边和侯军卸着驴车， “嫂子，你听，谁的孩子哭呢，咋哭得这么挣命！”顾红说着，就去了厕所，身上来那个了，忍了一上午，难受死了。
“妈在家呢，没事”季云和顾红说着话，把镰刀放在了花墙上，再一听，“好像是我儿子呢” 季云边边向屋里走去。
“立娜，立娜，顾红，顾红，快来人啊！”季云岔了声地在屋里喊着。顾红提着裤子就从厕所里跑了出来，侯万才和侯军也进了屋，一看，季云正蹲着给立娜解腰上的带子，小立娜还悬在半空中，一张小脸憋成了青紫色，炕里，立伟紧靠着窗台，哭得快没了气。顾红身子晃了晃，差点倒在灶坑里，侯军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侯万才一声吼，“笨啊，把孩子抱到炕上解”，季云这才反应过来，把立娜抱到了炕上，顾红疯了似地扑上前，在孩子身上找着带子的结，越急越找不到，季云给孩子翻了个个，带子的结在后腰上，季云刚才已经解开了一半。小立娜从带子里解了出来，季云抱着孩子，觉得孩子的身子软绵绵的，她的心里有了不好的感觉，“小红，快，快去找医生”季云把立娜给了顾红，顾红疯了似地抱着孩子往村子里的卫生所跑，侯军紧跟在后面，侯万才看了看顾红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还在哭号的小立伟，“爸，你快去吧，我这随后也去”，季云已经抱起了立伟，正在给他解着带子。
“看个孩子也看不好，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侯万才恨恨地说着，小跑着出了院子。
季云长出了口气，事情好像不大好呢，婆婆呢，婆婆去哪了？
季云拍了半天立伟的后背，立伟才止住了哭声，鼻涕眼泪糊满了小脸，一对对挂在脸上的泪珠还在诉说着刚才的委屈。
季云顾不上儿子饿不饿，抱着儿子去了卫生所，走到哑巴家门口的时候，听到院里传来哑巴“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哭，季云今天让哭给吓怕了。“哑巴大伯家出什么事了？”念头刚一闪而过，婆婆领着村长刚好拐过胡同口，撞了个正对面。
“妈”季云喊了一声，赵桂英看到季云，看到季云抱着的孩子，“啊”了一声“坏了，我把孩子们忘了”
“妈，你快跟我去卫生所吧”当着村长的面，季云不好直说家里发生了什么，也不好说婆婆什么，只好给婆婆使着眼色。
“三嫂子，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去就行”，村长看到季云给婆婆使眼色，知道娘俩个有不好被外人知道的事，识趣地走开了。
“妈，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把孩子给拴上了呢？”季云走得快，还得时不时地停下来等婆婆。
“嗨，这不是你哑巴大伯家的你二奶奶没了吗？你大伯来找我，走得急，就把这俩孩子给忘了，出什么事了？”赵桂英擦着脑门上的汗。
“立娜掉下炕了，小脸青紫，她爸妈抱着去卫生所了，我爸也去了，我这耽搁了一会儿，就落后了。”
两个人还没走到卫生所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顾红撕心裂肺的哭声，“立娜，立娜！妈跟着你去了！”
季云抱着立伟就跑，跑了两步，感觉婆婆没跟上来，回头，婆婆已经倒在了地上。
“妈，妈，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妈，妈，你可别吓唬我啊”季云一手抱着立伟，一手晃着婆婆的身子，街上没有一个人过来，连风都改了道似的，只有太阳明亮亮地照着，照着这地上的三个人。
季云抱着孩子冲进了卫生所院子，卫生所常年只有一位周大夫，周大夫是早年的赤脚医生，素以敢用药闻名十里八乡。周大夫听到了季云的“快，快，快救救我妈”，拿着听诊器就跑了出来，“哪呢？人呢？”
“那，那，那呢”季云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周大夫向着婆婆躺着的地方跑过去，季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立伟又哭了起来。季云拍着小立伟，从左手换到右手，小立伟还是哭个不停。季云忍不住拍了小立伟一拍掌“哭，哭，哭吧”。
季云让儿子弄得焦头料额时，看见卫生所的门开了，
顾红抱着小立娜，侯军搀着她，从门里一步一挨地走了出来，侯万才低着头，用手背抹着眼泪。
“立娜怎么样了？”季云从地上站起来，迎着顾红走了过来，顾红脑门上的白纱布在太阳下格外显眼。顾红像是没看见她似的，直直地走了过去，侯军给嫂子摇了摇头。
季云把目光转向公公，公公也摇了摇头，“回家吧。”
侯万才走出卫生所的院子，看到老伴躺在地上，周大夫正在掐着她的人中。
“咋不死了呢！”侯万才恨恨地说着，几步跑到了老伴的跟前，“她这是咋的了？”
“没事，急火攻心，缓过来就好了。”周大夫嘴上说着话，手上可没放松，“你给她活动活动腿，别让她直着，唉”
顾红两口子停也没停，侯军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妈，满眼的泪水就一颗颗砸在了地上。季云抱着孩子站住了，看了看前面的人，又看了看躺着的人，叹了一口气，还是陪在了婆婆身边。
赵桂英醒了过来，一声接一声地哭着她的宝贝孙女，哭声在寂静的村子里回响着，不一会儿，人们都知道了侯军和顾红的孩子没了。
季云偷空回了趟家，给小立伟喂饱了奶，又去小卖店给侯平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只说家里秋收忙不过来了，让侯平务必请两天假回来帮着收收秋。
侯平本来不想回来，现在的活特别好，正好赶上一批新房子装修，活都排到了半个月后了，还有的看中侯平的手艺特意点名要他干的，等一个月也行。侯平给老板请假的时候，老板为难了半天，最后只给了侯平三天的假，并让他快去快回。
侯平兴冲冲地回到家，已经是黑了天了。快到村口，就看到季云正抱着孩子向道上张望。侯平心里不禁暖暖的，有老婆有儿子的日子，再累都是甜的。侯平到了季云跟前，伸出手接过了孩子，胡乱地亲了起来。季云勉强笑了笑，这让侯平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了，“立娜没了。”季云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看着侯平，“啊？”侯平僵住了，定定地看着季云“咋回事？”
季云就把今天发生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侯平的脸阴得和水一样。
“怨我呢，我没想到妈看不了两个孩子”，季云抽抽嗒嗒地哭上了。
“别哭了，谁也怨不得，都不是故意的”侯平叹了口气，把孩子还给了季云。“立娜呢？”
“还在家呢，他老婶不让动”季云抱着孩子，把脸在孩子的衣服上蹭了几下。
“妈呢？”
“爸看着呢，一个劲地闹着不活呢”
“走吧，去看看”侯平又叹了口气。
哑巴家院子里灯火通明，大门口右侧门垛上挂着报丧条，“咱家来过没？”季云摇摇头，从中午到现在，光顾着忙自己家的事了。顾红在西屋炕上坐着流泪，婆婆在东屋寻死觅活，季云抱着孩子这屋那屋的，想劝又不知道咋张口，两个孩子，怎么就是立娜出事了呢？可是话又说回来，出事的要是立伟，啊，呸！呸！呸！咋能这么想自己的孩子呢，季云觉得这天长得没边没沿了，怎么等侯平侯平都不回来，急得她抱着孩子站到了村外，伸着脖子终于等回了侯平，侯平回来了，季云就有了主心骨。
侯家院子里静得连母鸡拍动翅膀的声音都那么响亮，屋子里黑漆漆的，侯平看了看季云，“回家拿两包挂面”，季云把孩子交给侯平，小跑着回家了。
侯平进了外屋，咳嗽了一声，侯军从西屋出来，“哥回来了”
“把灯打着，我看看立娜”
西屋的灯亮了，东屋的灯也亮了。“平回来了”侯万才的声。
立娜还穿着那件粉花的罩衣，如果不是脸色青紫，还以为玩累了睡着了呢。侯平把立伟放在炕上，伸出手，摸了摸立娜的小脸，凉凉的。侯平从口袋里拿出下午从城里买的玩具，放在了立娜的小手旁，那是一个红色的小猴正抱着一根香蕉，小猴还可以翻跟头呢。看着这个玩具，顾红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东屋也想起了扯心扯肝的哭号。侯平抱起孩子，“我去看看妈”
赵桂英披头散发地侧躺在炕上，两只手捂着脸，“怎么死的不是我啊，我那可怜的大孙女啊，都是奶奶把你害了，老天爷啊，你咋不收我这不中用的人呢！”
“妈”侯平喊了一声，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侯平发现一旁抽烟的父亲头发白了许多，那根惹祸的布带子成了一团缩在炕角。
“哭，哭，这会知道哭了”侯万才凶了老伴一句。侯平知道这话一半是真说给母亲的，一半是给侯军两口子听的，祸是母亲惹的，父亲也不好开口劝弟弟两口子的。唉，谁劝都不好张嘴。
季云煮了一锅热汤挂面，端了碗，这屋那屋的劝着，“顾红，吃两口吧，从中午就水米没沾牙呢”
“妈，你吃点吧，你不吃，小红也不吃呢”
“顾红，吃点吧，你不吃，妈也不吃呢”
顾红和着泪咽下一口面，摇摇头“嫂子，真是吃不下”
“再吃一口，行不？”
“难受”顾红指着胸口，胸口渍了一大片。
季云不再劝了，“一会儿想吃，告诉我，我再给你做”
赵桂英也只是勉强吃了一口，一锅面剩了半锅。
“季云，我去小卖店给二奶奶买点纸，你先抱着孩子回吧”，眼看这一家子没了主意，原本主事的父亲因为母亲的缘故，反而不好开口，能主事的就只有自己了，侯平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哑巴家帮忙发丧的人都在传，村里的人也在传，“侯平家的小立娜本来是大仙跟前的童女，顾红刚过门的时候，给大仙送过饭，一共送了八次，这童女就投到她家给她做女儿，不过，童女和顾红的母女缘份就只有八个月，一顿饭一个月，现如今，报完恩了，大仙就把童女给收回去了。”
（图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