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薛松爽：人世苍茫，银针闪烁（组诗）
薛松爽
1
向晚
宽大的蓖麻叶子沙沙作响
此刻万物都挨着跪下来
仿佛天空就是最大的枷锁
我知道眼前的白纸上
跪着一千头哺乳的羊
也跪着一百头觅食的狼
星辰的微光跪下来
凑近黑暗者的乳房
2
泪水
这么多年，终于明白
泪水浑浊
可以混入尘沙 锈迹
骨粉一样坠落
一颗泪水滚落大地
可以滋生草木
化为流萤 鸣虫
一颗泪滴
可以像一枚钉子
将一个人钉穿
钉进展开的画卷和
壁立的城墙
可以如一团棉花
为夜行人裹起寒衣
一颗泪珠
可以暗如墨汁
像无法逾越的夜幕
一生走不出的江湖
一个戴着重孝的游子
眼眶悬挂浊泪
青天高 泪水重
一滴泪 可以将一片山河
击成粉末
也可以如琥珀
将窄窄的故园小虫一般
新鲜地封起
3
菠菜
我在火葬场看到了菠菜。
北风里，几个嚎啕的人
要将一场雪哭下来。
菠菜那么嫩，那么绿
贴着地皮生长。
看门的老头每天拿着镰刀
割上那么几棵。
4
槲
我坐在地上
面孔金黄
仿佛我不是人间的孩子
这春天摘净的叶子
剥光的树皮
与我无关
肚皮里草根叫苦
黄水咆哮
我不该来到这个人世
我是一只老虎
在这样的年代
就应该呆在空山
枕着清凉的落叶
慢慢死去
把金黄的皮挂在
坚硬的
树梢上
5
蒲公英
最性感的女人
体内有坟墓的清凉
有细雪，树荫，河流
无数吵闹的孩子
一吹即散
6
葬礼
黑压压的送葬队伍
喇叭歌哭此起彼伏
没有人留意
一个旧衣服的孩子
混进了人群
他一个人来的
衣服明显过大
几乎垂在了地面
他从小巷里出来
直接走进了这支流动队伍
他默默跟在灵车后面
身材矮小
硕大眼眶里嵌着
橡子般的黑眼珠
队伍出城
哭声渐消
前面要经过那片雪地了
他还光着一双脚
7
那些针
我寻觅那些针----
落进黄土的
沉入海底的
冰镇的
火烧的
藏在蜜罐的
喂饱毒液的
抱在一起的
芒刺向外的
扎进新鲜肉体的
刺入婴孩头颅的
松枝上吹落的
脚踝上长出的
我俯身
将它们一一挑出
一一捡起
红日当头
我把它们衔在口中
人世苍茫
银针闪烁
8
麒麟
在旷野，我看到那
忧心之物
有时是一株树
有时是一个人
它变换了多少相貌啊
我还能够认出
如今它离村庄愈来愈远
父亲般的脸上
含满了悲戚
仿佛那古老的兽
已穿过了烟尘
只留下模糊的
昏暗背影
9
鸟人
他从人群中出来
无论怎样装扮
都改变不了鸟的模样
黑色的压扁的头颅
越来越硬的一张嘴
插入地面 一言不发
他走向旷野之雪
坐在枯草尖上
无论他生出怎样的羽毛
都改变不了人的暗淡
那些雪永远都无法在他
灰蛋壳的身上生长
10
一只鱼
一只鱼在水中游
慢慢失去鳞羽
失去肉身
剩下洁白的骨架
一只鱼的骨架在水中游
越来越锋利
一只鱼最终解体
一根根骨刺
朝着天空
逆流而上
11
榆钱
这些鱼鳞，银币，青葱转而苍白的脸庞
这些荠菜，鸟群，熏风中轻轻碰撞的麦芒
这些曲胡，宛梆，黄土地上的高腔大嗓；这些
镰刀，骡马，泥土中埋葬的草莽；这些打狗棒
莲花落，村庄间流动的丐帮；这些白粉笔
兰袖头，寒风里挺直的脊梁；这些车辙
瓦屋，黄犬守护的村庄；这些孩子，老人
土碗翻转，倒扣头上；这些书包，白发
带着孙子淘菜的老娘，这些安全帽，防护网
脚手架旁落日辉煌；这些饭盒，白条，十里
长街的凄凉；这些细菌，病毒，身体内默默成长的
暗疮；这些青春痘，老年斑，人世纷纷扬扬的时光
12
在低处，更低
我在低处。低于你的
头颅，心脏，木刺的膝盖
明月的足踝。我盯视你
沾满泥泞和草籽的鞋子
它像一只船，或是一座低矮的
乡间学舍，孩子们在
尘土和菜花里上课
而我低于这朗读的屋檐圆月
更低于孩子低垂课本的眼帘
我比羊蹄低，比马掌低
我是草根的一只蚂蚁，出来觅食
也许道场清明，也许乌云四合
大地是我写命的一张纸
而我低于一张纸
我行走在汉字的蓬草之中
一次次焚烧，又重新抽出绿芽
我坐于它的无边灰烬
我是地底刚冒出的一缕清水
是无数糜烂于地层的朝代
是掩埋的身躯
伸出地面的薄手掌
13
野蒿
我俯下身
一只虫子在草叶上消隐
仿佛推开一扇门
走了进去
里面一眼井，一盘石碾
撒着一层白面
六二年难产而死的外婆
穿着蓝布褂子
坐着
她的儿女撒落人间
大舅死于肺癌
母亲死于甲状腺肿瘤
教书的大姨患风湿
三姨拜佛
小姨下岗
她们的后代
更多的种子
生出细密苦根
仿佛打开门，就能看到她们
夏日黄昏
这些茂盛的蒿草
开始散发
浓苦的香气
14
背影
在路上
我看到古木，巨鸟
一个灰色身影始终在前面
他是父亲。
直到我看到他黑袄上的尘土
纹理中的疲惫
他腰间的胡琴喑哑着
而他的肩胛骨不停耸动
仿佛他背负了一座青山
直到我看清了那莫名的皱褶
腰身爬来爬去的虱子
在饮他新鲜肮脏的血！
背影里
他是父亲，同时也是母亲
像一座合葬的坟
我满头热汗，跟在后面
还不能越过他
我的脊背背着
一具枯骨
15
树木用骨头鼓掌
树木用骨头鼓掌
用发黑的骨头
在冬季树木就是一架骷髅
树听命于自己
流淌的风来自于指缝的薄刃
树木带着冰雪的镣铐鼓掌
细小的指节会脱落
树木有巨大的悲欣
来自辽阔的大地
和黑沉沉的内心
冬日的树林
那么多只剩下骨骼的树木
紧紧抱在一起
听不到掌声
只有漆黑的闪电
在它们浩瀚的
身体之内闪耀
16
折柳
折柳 折柳
从诗经一直折到现在
公元一九六五年
高庙村民办教师王爱莲
因男女问题
被拉出游街批斗后
扬起手
用柳丝挽一个套
钻了进去
人们于荷塘看到她时
她仍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薛松爽，男，1972年生人。诗歌代表作《菠菜》《流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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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为诗歌半年刊，于2008年3月，在河北唐山创立。以强调青年性、先锋性、生活化、在场感，倡导好作品主义为办刊理念，深得广大诗人的喜爱。中国新乡土诗的奠基人姚振函曾评价说：“这是一本不逊于甚至优于某些官方刊物的民刊，它使我这个居于平原小城的老年人开了眼界，也再次领略了唐山这座了不起的城市。”入选2014年中国诗歌十大民刊，并荣获河北文学内刊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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