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婶
张建文
四婶，也就是顺莲。她撕心裂肺把吹爷送去天国后，他们曾经的河湾，就常常换作了四婶苍凉的背影。河水中的倒影，一颤一颤的，模模糊糊，像河面上的一拱斑驳的老石桥。河湾里很冷清，冷清得只剩下泪水的陪伴。与吹爷一样，也常常是黄昏，四婶独坐河岸。杂草、野花、鸟影和点点星星，顺河而下，流去什么？留下什么？漩涡处，那些关于心情的万语千言，在白浪里飞。河上年迈的石桥，弓一样，倦卧河面上，默然。几声蝉鸣，响在黄昏的河湾，四婶以为唢呐声依旧嘹亮；晚归的鸟掠过苍茫的暮色，四婶以为那是赶赴梦乡的途径中留下吹爷路过的身影。唔，他依然是吹爷！谁没听过吹爷的呜咽？四婶瘪瘪嘴，一种不屑的神情。她说，她何尝不想有男人那份盛得满满的深情的注视？那紧握着的热热的双手？她也想跟所有女人一样，愿意为自己的男人付出所能，夏天的蒲扇，冬天的柴火和热汤，还有对白头偕老的盼头。可是，那日子，那日子，怎么就不能呢……四婶揉揉眼睛，哽咽着，那日子，不能想，一想，就流泪，一想，就痛。有些同情四婶了。四婶也是个真情的女人，也会喜欢男人汹涌的欲望，喜欢男人云温雨润的恋情，甚而亟盼掀起惊涛骇浪，怎么要与男人分居而如同陌路呢？我想，女人，谁不想以花的姿态笑迎生命的风雨炎凉？可是，人间烟火的五味都行走在旅途，总行走在梦里。四婶时常要埋怨吹爷了，很真诚。她说，这死鬼，也太性急了，怎么就那样急着去了呢？该熬着呀，熬一熬，就挺过去了。这不，才几年光景，这世界就变了，翻天覆地了。熬过冬天，这好日子就像春风吹来的一样，暖人心呢。田土到户了，年年都丰收。粮食满仓，鸡鸭成群，都笑不过来了，也忙不过来了。立春刚过，只有河湾处的丛柳萦绕着淡淡的绿云，背风河岸的小草冒出点点新意，其余，原野还在酣睡，满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土地还在做着梦呢，四婶就按捺不住了。既然春来了，挣脱了阴冷和灰暗后迸发出了火焰，她说，就要珍惜这燃烧的火苗儿。既然一年之计在于春，就该紧紧地把春抓在手里，放在心里。别人还徜徉在新年新岁的热流里，四婶已在田头地角挥洒汗水了。她把田埂上的草皮刨去了厚厚的一层，又从田里翻上新泥在田埂上糊上厚厚的一层。难怪即使到插秧时节，她家田埂上不见杂草，光溜溜的。趁着晴好的天气，她身着长靴，将去冬在水田里筑的排列整齐的所有粪氹又翻了一遍。粪氹里和泥沤着猪牛粪草或是从山上割来的野草，发酵了，水都绿了，还冒着气泡泡哩，那是再好不过的农家肥了，又该省去了多少化肥。
四婶本就是个女汉子，性情狂躁干练，落落大方。在生产队时，她和所有妇女一样，只做着女人们做的活路，一些技术、重难活儿都是男人的事。责任制后，什么事都是自己的责任了。诸如整田犁耙这些事本是男人的专利，如今，四婶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别的女人看见牛就怕，四婶却驾驭得服服帖帖。四婶还乐于给相邻们犁田耙地，不收钱，只要人家说，犁得好，耙得平，就开怀大笑。她说，但不能亏了牛，得给它一盆看得见米粒的草料就行。责任制两三年后，年轻人大都涌去了城市。农忙时，四婶就把缺劳力的人家组织起来，轮流在各家的田地忙活，解了各家的忧愁，聚拢满田的欢笑。外出打工的乡邻，过年回来了，总把感恩、祝福和笑声首先留在四婶的家里。四婶的儿子媳妇们回家了，总是把春联贴得红红火火，璀璨的风光组成新岁月的大红封面。四婶虽不识几个字，但她的笑靥里可以看出，四婶读到了春柳翠绿、夏荷艳红；读到了秋菊金黄、冬梅雪白；读到了丰收的喜悦和富足。
回老家陪父母过年，我亲眼见了，四婶像孩子一样，与孙儿们一起燃放烟花爆竹，手舞足蹈的，生动极了。我想，她腾跃跳动的节奏应该是感受到了时代的节拍。我沉入故乡浓郁的习俗之中，祭祀、吃年夜饭、守岁、拜年、放爆竹、燃烟花，享受着乡村的繁荣和兴盛。乡民嚼食的一片片日子里，生活的滋味变得丰满了，前方的路，渐行渐敞亮。风雨吹老了四婶，但在清澈的梦里，四婶还能回望自己那张笑脸么？炊烟依旧袅袅，鸡鸣犬吠中的唢呐声依旧委婉高亢，还能看见那吹奏唢呐雕塑般的身影？四婶说，回想，也没用，虽不懂什么爱情，但晓得除了爱情，还有生活。在与四婶闲聊时，她的眼角挂着清泪，我立马缄默。四婶就笑，很坚毅。她说，其实，一个人的生命应该如野草一样坚强，人要有一颗感恩的心像乡村的月光一样清亮，也不能忘了那苦难和仍在苦难中的人。四婶其实也只是解决了温饱，说不上富有，但是，她每每在街市上见有乞讨的残疾人，都要丢下一元两元的零钱。那几年，常有外地遭灾的人上门来，四婶毫不吝啬地给予资助。她儿子说，那很多都是骗子。四婶不信，谁不是走投无路了会愿意乞讨过活？母亲告诉我，四婶直到八十岁才从土地上彻底退下来，除了打点小牌，什么事也不要干了，每天都会说一句话：这世界太好了，就只想多活几年了。我知道，四婶家境并不是很好，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虽建了新房，但迟迟都没有装修，给予他们母亲的也只是穿衣吃饭不愁而已，而四婶就是满足，就是开心。想想我们很多人计较财富的多少，地位的高低，权利的大小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你死我活。而四婶总说，这世界咕嘎好，就想多活几年。真羡慕这样的四婶。
我不由得会想起，在村子院落里立起的健身器材上，四婶摇着蒲扇荡秋千的情景来。像清风中的鸟儿，垂柳细长的辫儿，在飞翔，在劲舞，秋千荡得越高，笑声就越清亮。我想，四婶荡得那么高，离白云不远，是向往那些飞鸟？秋千荡醒了晨光，荡来了惬意，也摇亮了心头的微笑。荡去的是过往的烦恼和苦闷，抒发的是太平盛世的欢悦。四婶这样开心快乐。我想，四婶现今是笑着生活的，因为常含泪水的眼睛永远也看不到彩虹。风霜雪雨的侵蚀无法阻止四婶们对生活的热情向往和追求，是因了一份执着和坚毅。一路风尘，一路艰辛，一路跋涉，一路欢笑。食裹腹，衣遮体，在满足基本物质生活的同时，还能放松自己，消遣着喜爱的乐趣，就山花烂漫，阳光灿烂。我看到了一只紫燕在风雨中滑行飘飞，也看到了那棵老树梢上始终没有平息向上生长的欲望。一场生活的恋曲，一首生命的赞歌，就在欲望里唱响。
【作者简介】张建文：号西溪渔夫，大专学历，中学教师，中国作家创作协会会员，邵东市作协会员，著有中短篇小说集《谷丰和他身边的几个女人》、长篇小说《烟柳寒水》、散文集《清泉心上流》、散文诗集《杨柳风》等，曾获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新时代百名文化贡献人物”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