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新||【散文】午夜，灯下的路 / 四六文摘

午夜，灯下的路

文/赵玉新

凌霜隔断了天涯，谁曾料到会有东风的妙手，拽出了冬末的萌芽；车马遇上了悬崖，谁会料到会看尽山间的落花，披了一身冶艳的紫霞；染戴了一生的浮尘，落魄还家，谁曾料到失落的心弹着琵琶，连缀成了绝世的诗赋年华。

朝雨寻找着晚晴，悲戚与美感同生。黎明还没出现，暗夜就在涌动，准备烧出地球的火红。不要说经历了几多风雨，几多寒冷，浪漫主义者会在痛苦寂寞的深处，发现美感的流泻，灵光的闪动。耐住一蓑烟雨的寂寞，你我的路上，或许可以拥有异样的风景。

因为失意抑或是痛苦，美会把人的思想从悲戚中分离而出，使之大规模发挥想象，产生高层次的精神愉悦，开始发现自我的价值与魅力，发现万物最神秘的动态，从苦难中完成精神的跨越，看到一条不寻常的解放之路。

可以说，人心有太多的伤口，伤外是抹平的浮光，伤内是潜伏的真相。而美是山岫生出的玉烟，是南北极出现的极光，它不仅能治愈潜伏的真相，还让我们的心情摇曳生响。当一个人真正进入苦痛的黑暗时，你是否希望有一种微光出现在你的眼前？不要拒绝，那可是真正的快乐的来临。

一个旧时片段的摇晃，让我回到那年的秋冬。我受家人的重托，护送表妹到北京治病。一是北京有熟人，二是我照顾表妹方便。火车晃了一个晚上，第二天11点多到达北京。北国的槐树，夹道而立，像迎宾使者，把我们送到了北大第一医院。诊断后是良性肿瘤，医生建议手术治疗，预计手术之日到痊愈需要二十几天。于是我们办完了住院手续，做好了明天的一切准备。北院是全国著名医院，病员太多，房间人满为患，连走廊都住着病号，看来我是没地方可住了。于是我拨通了朋友溪月的电话，说明意思后她赶过来，把我带到了医院附近的小楼上。

虽然小了点，但环境还算清雅，站在阳台上可看见来时的小路，两旁郁郁葱葱的，像《简爱》里罗切斯特去向的别墅。

就这样，最初两天，白天黑夜没有睡觉，守在表妹身边，病情稳定后，我白天照看病人，夜里12点输液后，等表妹睡下，我就去向那个小楼。

一个人，一条路，一弯月，一半秋。这一意孤行的秋天，似乎毫不顾及我的处境，向寒冷匆匆奔去，留下了孤寂小路上的万叶飘零。我踩在上面，分不清我是落叶，还是落叶是我。

离乡千里是新鲜后的陌生与孤独，陌生的环境与面孔，冷漠的态度和眼神。继之而来的是孤单寂寞，思乡怀亲。什么事都要亲自去做，照顾表妹的饮食起居从不怠慢。我像是断线的风筝，摇摆不定，又是漂流的浮萍，不论西东，更是坠落的星星，望向天空。你可知我眼泪的苦涩，还有我心的脆弱？秋客子的网名从此诞生。

每晚的那条路是孤独惆怅的生发物。刚开始还很喜欢走，后来渐渐地有些讨厌。路灯斜着疲倦的眼睛，好像不屑为一个异乡人照明；满天的星子围着月亮，以其热闹嘲笑我的孑然；灌木的影子高高低低，围成一圈，仿佛在批评我的有声脚步；灯光是切换的，左右两旁的竹林忽地抖掉黑暗，威风凛凛地站了起来，吓了我一跳；那红叶小檗的果实，在路灯照射下，红艳润泽，妩媚地招惹着我，有点野丫头的味道，还似乎嘲笑我的黯然无神。这人间真世故，如果上天重塑一个我，我就给她起名叫“小檗”，我要让她饮尽人间的醴泉，饱读天下的诗书，萃取日月之精华，吸纳圣贤之灵气。修一款让你失魂落魄的美朱颜，炼一枝让你浮想联翩的小蛮腰。撒一把纯粹的迷魂香，走几步十足的风情秀。亲眼看着她去祸害你。

罢了，我快步走向小楼，孤独、飘零、思家感袭上心头，生出了淡淡的小忧伤，淡淡的小思量。夜深人静，万籁都在挣扎。看窗外夜空青云漫卷，悠悠飘荡；月华破云，寒星点点。月之游子，幽幽怨怨，自远古流浪至今。今夜来到我的身旁，清辉穿破秋窗，洒在风帘上，东墙上。你为何惹下这一帘的愁绪而又慢慢西去呢？是不是想牵住我的手一起走回故乡？是不是让这月光煎熬着我，承受这些个痛苦，才能遇到那很难得的美的灵光？

夜半，感觉浑身发冷，又浑身酸痛，动也不想动。从来怕冷的我，只感到瑟瑟发抖，把被子裹得更紧些，还是不行。我想喝水，可哪里有水。我摸了一下头，很热，我发烧了。从小到大，只要一发烧，父亲总是第一个发觉，接着就是埋怨我：又把毛衣脱了是不?不管夜再深，总是带着我去急诊看病，然后吃完药，用衣被把我裹严实，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睡去。而今夜，我仍然觉得他就在我身边默默看着我似的。想起这些，一个人竟然小声哭起来。

天亮了，我还不想起来，是根本起不来。可是，我知道表妹更需要我，买饭，叫医生，输液等等，我必须起床。我摇摇晃晃走在人声喧闹的白天的路上，热闹掩盖了夜的冷寂。到了医院，尽量保持着良好的状态，面带笑容。表妹似乎发现了什么，“姐，你脸色很不好……”“我好好的啊。”我掩饰着。表妹半信半疑，又望了我一眼，她哭了，俊俏的脸上梨花带雨，让人着实心疼。“傻丫头啊，别哭了，没事，坚持住，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出院了！”把表妹安置好后，我到医生处开了一点药吃下，整个白天以后，烧退下去了，可我还是无精打采的。两天后才恢复了正常。

一个又一个白天和晚上，我尝到了深秋又冬的孤独与寒冷。我要照顾安慰病中的表妹，怎可告诉她自己的心情，总是以最温暖的笑脸给表妹以欢乐，尽心尽力去照料她。明天就是冬至了。我在世界的一隅独自思乡，彼岸是无法触及的天堂，表妹是我唯一的念想，明天要给表妹过一个冬至节。

我排了好长的队买了两盒饺子，我们就着冬至的阳光，在病房的窗前吃着，眼里有泪，是悲戚，也是欢喜！

日子像在山坡上滚着雪球，慢慢的在冰河上摔出了飞花碎玉。二十天后，表妹的伤口完全好了。是回家的日期吗？我俩个狂喜起来，抱成一团。丫头调皮地说：“姐，我不想坐汽车和火车，我要坐飞机。我要找到飞的感觉，我要快些回家，我想家！”“好，看把你高兴的！”我们订好了机票，明天9点半返程。今夜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夜，我去小楼收拾东西，明天就要走了。

下午，飘起了雪花。看医院的窗外，雪粒子像一个个伞兵从天而降，在玻璃上撞一下，落向地面。不一会儿，远处的亭台楼阁穿上了银装，近处的大树小树开遍了梨花。

不大不小，刚刚恰好。接近傍晚，雪停了。夜晚，我最后一次走在那条路上。这是怎么了？我竟然流下了眼泪，是不舍还是愧疚？那竹枝子抖掉白雪落地，直起身来，青叶微笑致意；灌木们用白雪蒙住了脸，像是羞于再提那脚步的问题；那小鸟，全叫起来，从树的上空荡漾开去，像是给我开着演唱会，是夜莺吧，多美的名字！那红叶小檗隐隐露于雪下，锋芒藏匿。“对不起啊，小檗，原谅我曾伤害过你。”只见它樱桃小口，甚是美丽。

今夜，是我感觉到的最晴朗的夜，最和谐的夜，最欢喜的夜！

看这小路已被雪花铺地，弯曲成了一条河流，伸向那座小楼。此岸到彼岸，彼岸到此岸。我就像是在痛苦惆怅的河流中的摆渡人。一个摆渡人不可能摆脱他所处的生活的河流，唯一能做的只是如何顺着河流乘篙前行，如何忍耐风浪和惊涛，如何欣赏和享受沿途河水的沸腾与喧响！人生是条孤独的河，是深是浅都要过。谁是你灵魂的摆渡人？只有你自己！你的任务就是要送你自己上岸。唯有自渡，才是最可靠的出路。你不应该是一个在河流中行将溺死的人，你应是一条在河流中穿行自如的鱼，急流处，轻巧驾驭，与浪共舞；浅湾时，自由摇摆，仪态万千。你要扬帆畅游，你不可以沉沦，你一定要走过这一段急流，坚信对岸就是烟波杨柳，就是似海花洲！生命的长河里，摆渡人的最高使命就是接受委托，永不拒绝！这是给自己的最高奖赏！

我站在这“河流”之上，心情异常激动，为我新的发现惊喜不已。这难道就是美的灵光的浮现吗？只要让我们的境界开阔，灵魂升华，有着前所未有的激动，这应该就是闪现的灵光! 为什么我们有时看不到美，是因为我们有太多的吟风叹月的小快乐，而没有经历过痛苦浸泡过的大快乐，前者带给你的是昏昏然和忘乎所以，后者带给你的是美的萌发、灵魂的顿悟！今夜，我走过了思乡的泥沼，渡过了思家的河道。一个游子非常兴奋，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事难住她了，因为她有摆渡人的绳索，有摆渡人的哲学。

“每揽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我站在这“河流”之上，多少人物浮过脑际，多少思绪翩翩远去。想起了前人对于美感发现的历史，对于美感的述说，思想的碰撞，让我觉得有火花的闪现。

我想起了徐志摩为什么对林徽因说“世界上再没有比写诗更惨的事了。”我也想问天下写诗文的朋友，是不是诗文的创作有快乐也有痛苦？你为了保证诗文的品质，你会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你得在自然里、社会上、生活中找到美，这样才会有灵感的迸发，让你的诗文走向永恒。更何况，发现美的过程就像孕育生命，只有当你经历了汗水和痛苦，才会有绚丽的惊喜！但是，谁也不敢保证你的绚丽的美文会得到任何人的喜欢，或者无人阅读，或者遭人批评。这就是包括徐志摩在内的文人的痛苦所在。

然而，我们的灵魂启迪大师林徽因心领神会，高瞻远瞩，纵论天下。在徐志摩周年祭会上，用演讲表达着对徐志摩最深挚的安慰。她认为：诗确实是孤立在人群中挣扎的勾当，一个人为着一个理想，把所感受到的复杂情绪和品味到的生活，在锅炉里烧成几句小唱，来满足他自己本能的艺术冲动，这本来是个极寻常的事。但是，这件事本身就有一个伟大的影响，你的离去是个永远不能填补的空白，你走后，大家就提议，要建立一个“志摩奖金”，鼓励人们努力诗文的写作，象征你那种对于文艺创作拥护的热心，使来不及认识你的青年人永远对你保存着热爱！

林徽因的演讲感动了所有在场的诗人，深感痛苦所隐含着的美的潜质。这就是诗歌创作的意义，美与希望埋葬在痛苦之下，当回味它的意义所在时，美就在其价值中浮现了出来！

我为曾住过这故宫的一个女人鸣不平，同时又为她的觉醒叫好。自古帝王多尊贵，可怜最是妃子泪。当溥仪带着婉容和文绣逃往日本租界时，文绣曾劝他谨慎日本人，就被溥仪疏远，婉容经常欺负文绣，溥仪不管不问，让文绣很受伤。一心向往自由的文绣受到新思想的影响，她懂得什么叫婚姻自由，她想请律师依法保障她应有的人权。

全球最美50人之一，好莱坞大牌明星邬君梅把文绣演的活灵活现：“我要离婚，我要离婚！”她冲进雨地，扔掉仆人送的雨伞，大雨淋在她的头上、脸上，两眼却放出了求生的渴望。这是新生的自由的甘霖！这是向往光明的希望的眼神！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勇敢抛弃皇帝的妃子，从痛苦勇敢的走向了自由，虽然生活比较艰苦，但最终摆脱了像婉容那样的悲惨命运。

站在这“河流”之上，我懂得了心灵的觉悟，时常需要肉体或精神的磨难，才被唤醒。人生，其实很像蝴蝶，我们感受到的痛苦，往往是羽化的过程，唯有熬过这样的过程，才能迎风飞翔。

这样想着，我的心平静而释然。我走上小楼，收拾好东西。我睡了，我的诗醒着，在游走，顺着那条路。

午夜路，几多愁？

思念拨动小箜篌。

柳树站成故乡梦，

不见青川古渡头。

雪满地，几凝眸？

月华照彻小阁楼。

秋风江上烟波里，

一曲棹歌一行舟。

东方破晓，又晴空朗照。飞机掠过京城上空，我俯视这不舍的城市，心中只剩下两句话：再见了，北京！再见了，我的午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