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三 :食堂拐角的父子

学校食堂靠近大门的一处拐角午餐时间留给了一对父子。
这对父子是去年九月份来我们学校的。据说因为身体原因,读完了九年义务教育,便没有合适的学校可以接纳这可怜的孩子了。至于父亲通过什么途径费了多大气力找到我们学校,我们不知道。这孩子暂时被安置在九年级借读,因为高一教室在楼上,轮椅上不去。读过这学年,孩子将何去何从,父亲想出办法了没有?真替他们着急。
校园里,常看到这一对父子的身影。儿子坐在电动轮椅上一溜一溜前面跑,父亲后面快步跟着。有时是午间,一前一后去往食堂。有时在某个晴朗的课间,父亲从上班地赶来,为了儿子晒一会儿太阳,一前一后在校园里转转停停。沐浴在祥和的阳光中,父子俩一脸闲淡。体育课、跑操时间,这孩子从来都是止步于走廊,看着同学们从自己面前飞跃而过,眼里沉静如一汪深井,不动声色。他掩饰了内心的狂澜还是已经说服了自己与命运讲和,像史铁生那样“静静地呆着,悲伤也成享受”、“接受苦难,走向精神的超越”?
儿子很俊,坐轮椅也能见出身板高大。他的脸色白净,衣服穿得齐整,头发梳得利索,但由于缺乏锻炼或者用药原因,体型过胖。不过儿子操作电动轮椅的动作灵活,上坡下坡拐弯很自如。
父亲瘦高,腰身并不挺拔,皮肤黝黑,头发花白,感觉不像四十上下的人。但紫红色的上装衬得他有几分精神气,再加上他走路带着小跑,应该不过四十上下。
关于这孩子,有说是患有小儿麻痹症,有说是比小儿麻痹症严重得多的病。还有说,这孩子曾经一度被医生判了死刑,但父母倾尽所有坚持去最好的医院,中西医结合治疗,儿子的命总算保住了。我们不得真相,也没人去向他们求证。他们够不幸了,求证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我希望听到另一种版本:这孩子只不过患了一种腿疾,正一天天焕发生命的韧劲和活力,终有一天会站起来的。可世上总有一些缺憾像人的基因一样无力改变。如果注定这辈子与坎坷结缘,我希望这孩子在心中插上翅膀,伤痕累累也要飞翔,朝着阳光地带。
这对父子出现在校园里总是悄无声息的,连车轮碾过的声音也轻轻悄悄。他们是不是不希望吸引别人关注的目光?其实,来来往往的,我们差不多成了熟人,司空见惯了,目光里早没了特别的意味。他们有过怎样的心里陈旧伤不想触碰?他们为了治病,跑了多少次医院,求了多少专家,遭遇了多少失望的碾压,然后在失望中生出微茫的希望,继而又拖着疲惫去寻找希望?愿一切都成为过去,让岁月结痂,让痛尘封;愿时间能治愈所有的病苦,包括身体和精神的。
没见过这对沉默寡言的父子在校园里有开心或亲昵的互动,哪怕相视一笑,或者凑近身子厮磨一会儿。父亲是不是觉得把这儿子带到人世就是罪过,心中满是对儿子无法弥补的亏欠?儿子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正常人更多地消耗父母,内心也一样觉得愧疚?他们比寻常父子感情多了几分沉重,冲淡了短暂相聚的天伦之乐?抑或是这对父子十几年风风雨雨中相濡以沫,习惯了深藏,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心照不宣,彼此支持相互取暖?
这些也仅是猜测。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不足以体会别人心中苦。有些事,健康的人永远不懂。
这世上有太多不公平,有人遇到了会逃避会心态崩会怨天尤人,脆弱的如寒冬苇草,风一摧就折;有人遇到了会默默承受,他们是智者,弹拨不屈的琴弦,理所当然的强者胜者。至少,在这对父子身上看不到抱怨。
父亲每天准时把装在保温袋的饭盒放到食堂饭桌上,然后便去教室接儿子。其实父亲什么也不用做,轮椅后跟着,只在进门的时候大跨步上前推开虚掩的大门。
父亲每天送来的饭菜都很丰富,五个菜,荤素搭配,而且每天都变着花样。一开盖,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让我们这些长期赖在食堂吃饭的人忍不住多吸几口香气。儿子吃饭的时候,目不斜视,吃得很专注。儿子握筷的右手动作有点生硬,不知道是不是才开始练习用筷子吃饭,但还是一点一点都扒拉进了嘴里,没有一粒米饭、一滴菜汁洒落。儿子吃着吃着就满头大汗,一旁的父亲忙把旁边的餐巾纸推过去。父亲更多的时候是默默地盯着儿子看,有时也托着腮沉思或者闭目养一会儿神。
儿子吃好了,那时,离下午上课时间也近了。父亲麻麻利利收拾好桌子,跟着轮椅轻轻悄悄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