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锦瑟无端五十弦”
【作者乃饱学之士，涉猎甚广。本号将连续刊载作者多年写就的读书笔记、随笔随想，以飨读者。】
《锦瑟》是李商隐（字义山）给读书人留下的有趣赠予。
唐朝以降，能让人们不停猜度而又难下结论的诗句，试问能有几多？而《锦瑟》则是其中之一。
首联（“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着实叫人费解。
试举当代人的一般解释：
“锦瑟呀，
你为何竟然有五十根弦？
每弦每柱，
都令人怀思黄金华年。”
此种理解大意没错，但意味全无。
首先要问：唐朝人所用锦瑟，有五十弦的吗？
正确的回答是：无。
这不仅为音乐史研究者 （如宋末元初编《瑟谱》之熊朋来） 所定论，更为出土文物所证实。
据统计，40多年来共出土西周至两汉的瑟约20种。其中曾侯乙墓和马王堆出土的瑟最引人注目。
马王堆出土的“瑟”，弦23～25不等，以25者居多。
曾侯乙墓出土瑟12件，弦多者不超过25。其中C·32号瑟通体髹黑漆，表面髹朱漆且施以纹饰。
这说明，在《锦瑟》成诗前一千年，五十弦之瑟已不存在。
其次要问：李义山为何要说“锦瑟无端五十弦”？
联系上文，直白的理解是：
“现在的二十五弦锦瑟
凄婉旋律已使人情绪张扬，
古瑟为何还要五十弦？
莫不是教人更加感伤？
你这五十弦的瑟呀，
你真能撩拨人的情绪，
你真是没有道理呀！”
且慢，如果理解若此，看来仍不能深入义山的内心。
民国国学大师杨树达（号遇夫）在《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之“尔雅大瑟谓之灑说”中引述《世本》：“疱牺氏作五十弦，黄帝使素女鼓瑟，哀不自胜，乃破为二十五弦，其二均声，此二十七弦之大灑出于破析之事也。”
就是说，庖牺氏制五十弦瑟，黄帝闻声被感动得不能自已，遂令五十弦破为二，可使情绪稍微平复。
杨树达先生此处“大灑”是指二十五弦或二十七弦“瑟”，“灑”意为“析”，意为“疏決”，即五十弦”破分”之意也。
用在诗歌中，义山将只存在于典籍中的古瑟写入诗句，其意者何？一曰烘托情绪，二曰突出“灑”、“析”与”疏決”含义。
据此，试着再将首联翻译如下：
“锦瑟啊，
二十五弦已使我感动莫名，
五十弦音律当是何等悲凉，
你莫不是要听者呜咽情伤！
当你破分为俩，
我又想象五十弦时的明亮辉煌。
当恋情友情随着岁月离分，
才使人更为珍惜往日时光。
年轻时的日子真好啊，
华年背影远去真令人悲怆！”
于此，不妨再复制一下李义山当时的情绪：
“我李商隐举目四望，
旧识凋零冷雨凄风，
有多少感慨涌上心头，
我本不愿回味平生。
哪里是什么蝴蝶杜鹃、
哪里是什么珠泪青岚，
分明是我的灵魂在漫游跳跃，
分明是我与故旧幻境里的吁叹！
原来物本非我，我本非物，
原来物亦是我，我亦是物！”
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作者：顾德欣，中国老教授协会战略研究中心主任，原国防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