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本 色
本 色
第一次见到堂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回老家拜年。堂兄身穿一套旧军装，脚蹬一双解放鞋，胸前别着三枚闪闪发光的徽章。
堂兄叫黄钊民，参加过志愿军。堂兄复员后，家境贫寒，左臂残废，娶不上老婆。在亲戚的撮合下，背井离乡，改名換姓，到江口乡百包村当了上门汉。与已有二子一女的堂嫂结了婚，婚后再生二子。
堂兄带着全家分别拜会二爹、三爹、隔房大爹、弟弟、一同参加志愿军的远房哥哥。他的意思是要老婆孩子回老家认识亲人，今后在街头路尾碰上了，也好有个招呼应酬，不能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堂兄要拜访五家亲人，却只备了一份礼物——两封饼干。饼干用报纸包着，用线拴着。堂兄走哪家都提着那两封饼干。五家人没有一家收下，最后堂兄把饼干拿回了家。虽然当地有不收过年礼的习俗，他这也明显没有要送礼的意思，带份礼物只是遮遮手。我担心，万一哪家不懂礼数收下了，后面的亲戚该咋走？久违的亲人都热情接待，却暗地里笑话他夹蓄。从那以后，我因上学和参军，再也没有见到过堂兄。
我退伍后，到堂兄所在乡当了武装部长。上任不久，要到堂兄所在村下队。提前准备了小礼物，工作之余到了堂兄家。堂兄的房子低矮破旧，两间房只有四十多平米，室内陆坪也很潮湿。老大、老二和女儿已成家自立门户，老两口和老三、老四一起生活。那天只有堂兄一人在家。堂兄见到我十分高兴，炒了一撮瓢花生，陪我喝酒摆龙门阵。
堂兄参加过多次战斗，有一次还与远房哥哥偶然相遇，一个撤下来，一个顶上去，二人难分难舍，抱头痛哭了一场。堂兄最后一次参战是打上甘岭，他在战斗中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待他醒来，已是在后方医院了。他的左臂被炸成了三节，医院为他用螺丝上钢板接起来，一只手臂成了三道弯。我用手去摸那些螺丝与钢板，真有铁的沉重。
“有残废证吗”？我问。
“医院给我治好伤，就宣布复员，那时也不懂要办残废证”。
“找部队补办呀”。
“部队在哪里都不晓得，咋办得了”？
我想从他的复员证上找岀部队番号，却只能看岀他是从部队医院退岀现役的。我提出看看堂兄的那些徽章。他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套旧军装、一双解放鞋、还有一个叠了一层又一层的手巾。打开手巾，三枚徽章闪闪发光。他说这些东西每年八一、春节才会拿出来穿戴。徽章中有两枚纪念章，一枚是我国发的，一枚是朝鲜发的。还有一枚三等军功章，他说是打上甘岭以前的战斗中荣获的。我想，他在上甘岭战斗中受了那么重的伤，说不定立下了更大的战功，只是与部队失去了联系，无从查考。
我说我记得你那次回老家还带了两封饼干。堂兄的解释令人辛酸：“那时家里没啥经济来源，供养五个孩子很不容易。想老家的亲人又备不起人情礼，只好过年回老家”。
“没有评残，有定期定量补助吗”？我问。
“前年就有了，一个季度十五元，够油盐钱了”，看来他很乐观，也很满足。
对于堂兄没有评残的事，我心里很是不平。国家有照顾伤残军人的政策，他却不能享受。不过找不到部队也没有办法。直到2007年，我在与民政局长的交谈中提起这事，从他那里知道，民政部门也可以办。只是相当麻烦，要提供依据，并到成都特定机构鉴定评级。花费也不是一个小数目。我想无论多麻烦都要帮他办理。他却很释然：“我八十多岁了，算了，儿子儿媳都孝顺，定期定量补助也在增加，日子过得去，钱少手紧一点就过去了”。堂兄坚持不办。我感觉堂兄有点跷，然而堂兄的跷不止在这一件事情上。
1987年，堂兄的弟弟说要做猪生意，本钱不够，求哥哥帮一把。堂兄没有钱，就把贷款手册和印章交给弟弟。弟弟办理了两千元贷款。实际上小堂兄哪是做生意，而是与一伙社会闲散人员去寻找金合子。说是清朝皇室密藏了一批金银财宝，周总理生前发动群众大力寻找，找到金合子的有功人员将获得巨额奖励。小堂兄把家里的钱花光了，就借，就贷。堂兄指望不上小堂兄还贷，第二年东拼西凑还了五百元，再也无力偿还。信用社每年发一次催款通知，每年加一次罚息。一直拖到2003年，堂兄找到我说：“欠了国家的钱，心里不安”。我劝堂兄不管了，你去逝后那笔帐就成了呆滞账，你现在是一无所有，不存在先还贷后继承的问题。堂兄说自己手上有三千多元，还是坚持要还。要我到信用社说说情，还本和正常利息，不加罚息。我到信用社一查，一千五百元已翻成了两万五仟多元。我问：“不加罚息了账行不行”？主任和业务人员都说有规章制度，办不了。这么大一笔数字在堂兄那里就是天文数字，他的不安只有继续下去了。
堂兄的儿子建房，批准面积与需建面积有差口。堂兄找到我，要求补批。我知道补批不好办，就和他一起丈量计算，建好要超四个平方，并不是多严重的问题。就说：“你修嘛，到时多少交点罚款就是了”。做到交罚款与补批面积交钱数目相当，我是可以办到的。第二年我去看他建的房子，还是留着一只角。我问为啥？他说：“不能违反政策，也不想给你的工作拖后腿”。
你看堂兄跷不跷？但是我觉得他跷得清清白白，跷得是非分明。在他艰困沧桑的一生中，军人的本色，从来没有改变过。
堂兄走了，走得那么安详。还是身穿那套旧军装，脚蹬那双解放鞋，胸前别着三枚徽章闪闪发光。
插图/网络
作者简介
黄伟民，男，1979年2月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三等功臣，退伍后招考为公务员，爱好文学，有消息、通讯、散文、小说百余篇被报刋杂志和电台采用，曾兼任《广元日报》社特约通讯员，《剑门报》社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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