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镜‖文/赵十九
水之镜
圆日西沉，长雁南飞。绯色的晚霞映红了天空，打向了大地，我的脸也映照得红彤彤的，恍若三月时节里撷着桃花的豆蔻少女。一叶小舟划过，留下一道道波纹，我心痒痒。飘飘然，渔夫唱起了晚歌。歌声荡漾开来，乍起一方栖息在芦苇丛中的白鹤。悠悠然，鹤唳声割破这晚秋的寒清……
水草荡荡，鸟声扬扬，日月争辉，天人相依，安详静谧，缓缓逝矣。那时是我最喜欢的时光。
我叫镜，自天地初开之时，我便存在。我虽只是万千之水之一，可水的清透却是由我掌管。哪里有我，哪里的水便亮如明镜，这便也是我名字的由来。混沌初开以来，我们水家族的每一滴水都尽职尽责，各司其职，维持着天地之间万物的平衡。
叮咚——叮咚——不知这是我存在的第几个年头了。自由自在，来去无踪。我看遍了天上的云，闻遍了世间的花，听遍了自然的鸟语。这次我来到了这片清幽秀丽的山谷之中，化为一泓清泉。山间四时，各有千秋，不过这些我熟悉得可以知道今天会有哪个小动物来，明天该开什么样的花，后天璇，玑又会出现在天空哪里。不过，世间有一样东西我是看不厌，猜不透的——人。嘘，他们来了。
“乾为天，坤为地，滴滴清水养天地。”三五个著襦裙的豆蔻少女坐在岸边欢快地谈笑着。“山泉方为上等水，这里水色清透，应是泡茶的好水。”当然啦！这里的水可是日射鱼影，粒粒白石皆清晰可见呢！其中一位稍长的少女拿起竹壶舀了一勺。“甘也，香也。书上说：泉惟甘美，故能养人。此为上水！”几人大喜，纷纷拿起水壶，“大家小心别弄脏这好水！”，其中一人叮嘱道，小心翼翼地将我们乘着。其中几位少女还细细挑选了一些纯白石头。这等场景我好奇得很，决意跟她们前去瞧瞧。
冰糖葫芦糖人串儿，齐聚一堂斗蛐蛐儿。叫卖声，鼓掌声，打锣声，人间总是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我喜欢这般热闹。接着来到了一个大院子里，大家都忙活着。有人在忙着收拾晒干的茶叶，有人在拾缀其中较上乘的茶叶。“来！给我来瞧瞧这水！”话音刚落，大家都凑了上来。“水清如镜，气香如梅。”我听了自是洋洋得意飘飘然，一片荡漾。大伙儿笑意盈盈的脸庞都清晰地倒映在我如镜的水面上。
后来的几日，我们被移入到了一个瓮中。有几块白白的细石沉在瓮中，就像还在山泉之中一样，我们很高兴。不过，听人说：这叫养水。看来他们自是极其喜爱痴迷于我们了！我高兴得打了个水花卷儿。
这片院子我很喜欢。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边有棵桂花树。偶有一阵风缓缓拂过，花儿飘在风里，落在水里，处处溢满甜腻腻的香。桂花树下有方棋盘石桌。男子有时在那儿下棋，手起手落，只言片语，便是一整天；女子有时在那儿做女红，一针一线，一颦一笑，便是一幅工艺；小孩儿有时在那读书，朗朗书声，阵阵困意，便是一顿挨板子。天晴，天空蓝得温柔极了，几只纸鸢在空中翱翔。这温柔的一切都温柔地躺在我的怀抱中。天雨，天空亮得清爽极了，一滴滴雨打进我的怀抱，是有韵律的曲子。春天，人们着青衣，闲垂钓，雅吹笛；夏天，人们在树荫里纳凉，在月光中洗衣；秋天，人们携好友赏花，同兄弟登高；冬天，人们披毳衣、就炉火，温酒煮茶……
听人说：这里是江南，是朦胧温柔，安安静静的江南。这里的一切都令我欢喜，愉悦着我年轻活力的心。遗憾的是，我得离开这个小小慢慢的院子了。世间万物皆以水为本，还有很多地方都需要我。轻轻地，我化作一缕水汽缓缓地上升。我不舍地望着这个院子，那方池塘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江南，我们还会再见吗？
听人说：离别的时候要多看几眼，因为你不会知道，这一眼可能就是最后一眼。
这些年人间似乎并不太平。枪炮声，哭泣声，哀嚎声，人间依然热闹。只是这热闹却多了些悲惨，多了些凄凉！我不喜欢这般热闹。
我的怀抱里没有温柔的蓝天，没有温柔的白云。鲜血啊！鲜血遍地，流淌进我的身躯，刺骨血腥，令我猖獗；哭声啊！哭声遍野，激荡起我的水花，悲惨凄婉，与我同嚎。成山的尸体丢进我的怀抱，无数的炮火在我体内翻滚！如镜的水面倒映的不在是人们笑意盈盈的脸庞，是面目狰狞的魔鬼们！是名为战争的魔鬼！是名为贪婪的魔鬼！是名为欲望的魔鬼！这片土地动荡不安，硝烟弥漫，我要逃离！我要逃离！
痛苦的岁月总是漫长得折磨万物。世间的生灵在饱受涂炭后一片狼藉，满目疮痍。而我也是，我不再是如梦似幻的江南水乡中那个年轻活力的我。我老了，很老很老了。而人——我依旧看不透。
人间依旧很热闹，这种热闹没有了哀怨与凄惨。突突的钻土机声，叮叮的敲击声，嘀嘀的汽车声……我不喜欢这般热闹，这种热闹闹得我头痛，扰得我心慌。
听人说：现在他们有畅通的水泥路，有高高的房子，有便利的汽车。可是……水泥路总是硬硬的，雨滴砸在地上，砸出一朵大大的印记；耸立在大地之上的高楼仿佛拔地而起的巨兽，直插云霄；汽车像是倾巢而出的马蜂般密密麻麻，攀附在大地上。
听人说：时代在进步，科技在发展。上有火箭寻嫦娥，下有潜艇似蛟龙。可是……在长江里，我听不到白鳍豚的歌声！在大海边，我听见搁浅鲸鱼的微弱呼吸！在白云上，我看见！我看见高高的烟筒在吐白气！那是毒气！
一日，一名男子沉默着在我身边坐了好久好久。浑浊的水面模糊地倒映着他忧愁而阴沉的面容。猛地，他动了，他的身躯向我靠近。我终于开始崩溃，我开始惧怕。我开始惧怕人类的矛盾，复杂，贪婪，善变。
恍惚间，我想起了如梦的江南，人们笑意盈盈的脸庞倒映在如镜的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