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中国精美小说、散文、诗歌、散文诗大奖赛路向东作品

绝 唱

路向东（河南）

噘是这的方言，骂的意思。全称噘鸡骂狗。又可把这组词分开了用，各有各的意思。以前农村里老是丢鸡丢狗，就有人噘鸡骂狗。拉长了音调，调高嗓门，那声音会拐弯，一直到鸡回了窝狗进了圈，村里才略嫌清静。

如今社会和谐，也没有那偷鸡摸狗的了，噘鸡骂狗的也听不到了。谁也不知道，白奶奶啥时候站在屋角，她一手扶墙，一手柱棍，拉长了音。

谁偷俺的鸡——

黑老公鸡白毛尾——

鸡爪上缀了根红绳子——

要是跑到恁家里——

赶紧给俺送回来——

不送回来噘死你——

没有谁偷她的鸡,她老人家也不养鸡了。没有人知道老人的心思，八成是老糊涂了吧。

白奶奶的嗓门年轻时出了名的高，曾经是村里的妇女队长，清晨，天还未破晓，她就起来了。

劳力都起来了——，男的都到南大坑拉土了——，女的到河沿地拾花了——

声音尖利，划破天空，一声声，穿过门帘，刺透窗户，直钻进人的耳朵里。没有人敢偷懒。你也偷不成，她那女高音让谁也睡不着。

白奶奶最早显露这种本领是她的一次改嫁。在她新婚的第五天，丈夫就被抓了壮丁，从此杳无音讯，瞒着婆家，她改嫁到本村。闹洞房的时候，原先的婆婆，一掀红盖头，见是自己的儿媳妇，恼羞成怒，吐了她一脸吐沫。白奶奶先是抽泣，抽的身子一颤一颤的，要背过气去，后来爆发了，那刺破耳膜的声音就亮出来了，一下子就把众人吓傻了。

兴大食堂，好多人都饿的走不动了，白奶奶因为是妇女队长，有机会进食堂，一家大小虽说面黄肌瘦，一个都没饿死。从前的婆婆偷偷找到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看在小小面子上，（小小是她的前夫）。给弄点吃的吧，哪怕是一碗红薯干粥。

村北有一片小树林，很是僻静。生产队的食堂就在那片树林中间，隔着一块开阔地，像隔着一个世纪。白奶奶很清楚的记得粮食存放的位置，掂一袋或是揣一点，婆婆就能捱过去。 她没有过去，她把自家的口粮给了婆婆。她还有吃奶的娃娃，没奶水，娃娃就闹。眼看要过不去了，她也没去拿公家的一粒粮食。她就去麦地里剜麦石溜，毛妮子棵。炊事员知道这事，偷偷地给她打了两份饭，她才熬过去。

婆婆惦记着她的好，也不知道从哪弄付金手镯，她没要。白奶奶还有点生气，俺不是恁家的人了，凭啥要恁的东西呢。婆婆哭着走了，一直到咽气，她也没把那对金手镯送出去。

从十岁她就没了父母，婆婆收留了她，她和小小一个锅里吃饭，一个被窝里睡觉。有一个馍，他给她掰半拉，剩一碗糊糊，他一口，她一口。懂事了，才给她绞了脸，蒙了红盖头，正式拜堂成婚。那一天，小小去寺耳埠口赶集，寺耳埠口是个大集，原来是个泊船的埠口，后来荒废了。埠口旁边有个报恩寺，那里住了一队官兵，有个当官的问小小，小家伙，当兵不当。当兵给钱吗？给呀，还是现大洋。小小没见过现大洋，当官的就从兜里摸出来一块，用手弹了弹，放在耳边听响。小小就跟他走了。以后就没了音讯，有说是打死了，有说是跑台湾了。

孩儿都成家立业了，丈夫也早早地撒手而去，她不走，她要见小小，她要问问他，你就那么狠心撇下她，咱过家家你忘没忘，咱拉手手你忘没忘，你说我唱歌好听，我把嗓子都喊哑了，你听见了么。

今儿她梦见小小回来了，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还跟俩站岗的。她就去找他，也就是几十米的路程，咋就走不动了呢。

她就唱，小小就爱听她唱噘鸡，那是一首好听的歌。

婆婆最熟悉她的声音。

就过来牵她的手。

他回来了吗？

在家等着你呢。

咋不早说？

这不才听见你唱歌嘛。

她就跟着婆婆走，头也没回。

白奶奶下葬的时候，有人把那对手镯放到了棺木里。那是小小给她买的，小小还活着，托人给她捎回来的，婆婆没敢告诉她，他一时半会回不来。

【作者简介】路向东，河南省平舆县阳城镇胡岭村农民，爱好写作，上世纪八十年代曾在《百花园》《热风》杂志上发表过小小说，此后辍笔。三十年后，不忘前情，把昔日的热爱倾诉笔端。不断有习作发表。不为名利，至今什么会员都不是，只为那点留恋。感谢此生遇见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