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师傅(散文)

纺纱织布、裁剪衣服,旧时称女工。女人在娘家作孩子就得练习织补缝洗,嫁入婆家女工精细才好,深得婆家心。那时大概还没有专事制衣的缝纫。我的老家是旧时驿道,人来人往发展为小小集镇,有医药诊所屠宰客栈南货北货商店以及织布印染等等。小集镇上都有几分几亩水田,事商之后那农事多请人打点,秋后趿着双布鞋笑吟吟地迎接送进门的几担谷子,生活渐入奢靡,穿着打扮时髦好看,让南来北往客人两眼放光不忘,自然就有缝纫铺的需求,训练过的师傅裁剪缝纫专事制衣。进入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南货北货商店开始另辟一角挂些五颜六色的布匹,女工逐渐衰弱而男士把持的缝纫渐次兴旺。

到我明事时小镇缝纫铺是一位年轻男师傅,铺面中间架长长案板,布料铺在案板上,那男师傅用白皙长长手指在布料上划过,布料香气入鼻钻心的布也平展展了,那师傅只问一声,做大样点?那布料主人答并反诘:师傅你看?大样一点吧,可能缩点水。主人随口一句你作主好了,声起刀落,一把特大剪刀刷刷几下,一衣或一裤料便齐全。铺房各处尽是布碎片,如梨花桃红落地,案板上有几片划线的粉红画片杂阵剪片之间。生铁烫斗炭火侍候,静坐案板青砖。在案板尽头摆架蝴蝶牌缝纫机,有些年岁,但依然生动清脆悦人,师傅两脚踩动踏板机台上一手接一手送,剪片缝接渐成衣服模样。这位人呼菊裁缝,年轻人也标志,面白腰长,如戏台上扮相俊美相公,女人做衣服在他低头弯腰于自家身上上下量尺寸间细细闻闻他乌黑头发气味未尝不可,那是收获新衣新裤子的额外馈赠。

乡场上还有另一位裁缝,有些年纪,他多是上门做活,则完全用针线缝衣,做大襟衣之类,裤子则是“一——二——三”。一——二——三者就是所谓大裆裤,不用腰带,用手把肥大裤裆的腰掐紧而后将紧出的部分往腰内一纳二纳,裤子就紧紧系在腰上了。裤子没有男女之分,上衣则都是大襟,女式在腋窝处开襟,男式则是前襟开襟对分,扣子都为布扣。布扣很像没有飞翼的蜻蜓。我曾在外婆家见过这位裁缝工作,门外照进的光亮里架张门板,算是案板,剪刀裁片后,坐在光亮处用针线缝着,时时从眼镜上方翻出白眼珠与外婆说话,手里不忘穿针走线,这种操作工效不高,做几件衣服师傅待上几天。最后是盘扣子,即那种无翼的蜻蜓。布料多是自制土布。乡下师傅进屋,都是好茶好饭招待,没有怠慢,桌上至少会有油渣子炒鸡蛋。这位裁缝后人不发,夫妻努力快至中年才得一子,背包上学还需便后母亲擦屁股,父母双亡后,生活自理手足无措,不能养活自己,终成废人。在乡下这种绝少,生活困苦,何谈溺爱。由此我猜想因作裁缝,手头较其他人宽裕。

乡下裁缝没有将一个制衣程序切割分零,他们都是一人包揽,量下尺寸,默记于心,而后手起刀落,不能差错;完全用针线缝制的线脚匀称亦如机制,质量胜过机器,机器可能差池,人不会差池大意,旧时手工艺人用功夫换饭吃,他们深知信用比生命重要。

   2016年4月29日于深圳菊香斋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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