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一千个春天（下）
一
1979年，台湾的海山唱片公司举办第二届“民谣风”歌唱比赛。在众多参赛选手中，有一个名叫蔡琴的歌手，唱了一首名为《恰似你的温柔》的歌。很多年以后，这首在当时听起来似乎“文法不通”的歌，几乎成为每个人心中的一段回忆。
蔡琴，就这样出其不意地走上了舞台。从此，不再离开。
据说，这个世界上，只要通过六个人，就能找到任何一个你想找的人。不管这是真是假，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世界确实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大。人和人之间，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1957年出生于台湾的蔡琴，和1925年出生于北京的陈香梅，貌似不可能有任何关系，但却因为一首歌，有了跨越时空的缘分。
二
1958年7月27日，65岁的陈纳德因病逝世，留下33岁的爱妻陈香梅和两个不满10岁的幼女。怀着对陈纳德的无尽思念，一年后，陈香梅开始写用英文写《一千个春天》。1962年秋天在纽约出版，成为畅销书，并陆续有了中文版、韩文版、日文版……
若干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台湾才子许乃胜读了《一千个春天》这本书，深受感动，一口气写下了《一千个春天》这首歌词。“爱情的开端是什么？是不是没有泪眼迷蒙。爱情的开端是什么？是不是没有生死阻隔？那夜，我探索你的面孔，你的坚定告诉我，爱情不仅是表面的美好，而且是灵魂的真实。爱情的开端是什么？是不是终身长相厮守。爱情的开端是什么？是不是条件都需相同。那夜，我看着你的眼眸，你的温柔告诉我，我们正如潺潺溪水，在心里互相汇流。我们两心了解，然后变成一种和谐。于是，在我们的心扉，便有一千个春天……”
当时，许乃胜和苏来、李建复、蔡琴、李寿全、靳铁章等音乐人组建了台湾乐坛上第一个音乐工作室——“天水乐集”工作室。于是，他请苏来谱曲，请蔡琴和李建复演唱。
1982年9月，专辑《一千个春天》问世。蔡琴略带沧桑的女中音和李建复磁性的男高音，彼此交融。纯粹的声音，纯粹的歌词，成就了这首歌的风情与雅致。莫名地，让人对陈香梅和陈纳德的爱与思念，黯然神伤。
三
陈香梅曾说：“我宁愿和一个我爱的人，共度5年或10年的日子，而不愿跟一个我没有兴趣的人相处终生。”1947年12月，22岁的她毅然决然地嫁给了深爱彼此的54岁的陈纳德。可惜，生命无常，1958年7月，陈纳德病逝。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仅十年零七个月。
命运似乎给蔡琴也开了一个玩笑。完美演绎了《一千个春天》这首歌的蔡琴，她和台湾才子杨德昌的婚姻，竟也只有十年。杨德昌对这段婚姻下的结论是：“10年感情，一片空白。”而蔡琴则答：“我不觉得是一片空白，我有全部的付出。”让人忍不住替蔡琴唏嘘落泪。
任何爱情故事，无论最后的最后，多么凄凉卑微，但在开始的开始，却总是那样轰轰烈烈。
1984年，蔡琴和侯孝贤一起主演杨德昌导演的影片《青梅竹马》。于是，蔡琴遇到了比她大10岁的杨德昌。当佳人遇到才子，而且是这样一个被誉为“台湾新电影”代表人物之一的才子，她的一颗芳心，或许是很容易被俘获的吧。对蔡琴一见钟情的杨德昌，旋即对蔡琴展开了猛烈追求。于是，1985年5月，情投意合的两人，顺利走进了婚姻殿堂。
在之后的将近十年间，也就是1985年到1995年，蔡琴为了丈夫的事业，倾其所能，无私付出。这让我想到了李安的妻子林惠嘉。李安曾坦言，他有很长一段时间，赋闲在家，大量阅读，看片，埋头写剧本，靠妻子林惠嘉赚钱养家。2013年，凭借《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他终于获得第85届奥斯卡最佳导演奖。颁奖典礼上，他一再深情地对坐在台下的爱妻说：“感谢你一直对我的支持。我爱你，还有我们的儿子！”他明白，没有妻子坚定的无私的鼓励和支持，他或许很多次都想放弃了。如果那样的话，世界将失去一个有天分的导演李安，而多了一个普通的程序员李安。
和林惠嘉一样，在杨德昌没有电影拍的时候，蔡琴也甘之如饴地唱歌赚钱养家。但金子终归是会发光的，才华也是藏不住的。1986年，杨德昌导演的《恐怖分子》获第23届台湾金马奖最佳影片奖。1991年，杨德昌独立发行的作品《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再次获第28届台湾金马奖最佳作品奖。业界人士评论杨德昌的作品，深刻、理性，有强烈的社会意识，是“台湾社会的手术刀”。杨德昌本人，终于成为“台湾新电影”的代表人物之一。
但是，和李安不同，杨德昌对妻子，没有李安对妻子的那份情深义重。1995年8月，杨德昌突然提出离婚，坦言自己爱上了比蔡琴小8岁的钢琴家彭铠立。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杨德昌对这段婚姻下的结论竟是：“10年感情，一片空白。”
那一年，蔡琴38岁。一日夫妻，尚且还有百日恩情。但在杨德昌眼里，曾经的患难与共，曾经的惺惺相惜，结果，只是“一片空白”。对此，蔡琴情何以堪？她的回应掷地有声：“我不觉得是一片空白，我有全部的付出。”
2007年，60岁的杨德昌，因病去世。媒体对此有大量相关报道。抛开他和蔡琴的感情不谈，仅就他的作品而言，媒体给予了高度评价。业界认为，他是揭开台湾新浪潮序幕的旗手，用娴熟的意识流和现实主义的解构手法，冷酷、精准、不露声色地批判社会的阴暗面，但又充满悲悯，有着浓厚的人文情怀。人性的冲突、颠破、疼痛，在他的镜头里缓缓流淌，连一条街，一个城，都具有意外的生命。
四
离婚后一直单身的蔡琴，2008年8月，在台湾某综艺节目中，谈到杨德昌的逝世，蔡琴沉重地说，当晚她在家中大哭，体验到生命短暂。“早知道他生命这么短暂，我愿意早点跟他离婚，放他好好享受他的生命。”
或许，爱的最高境界，是只要你要，只要我有。你想要自由，那么，就给你自由吧。只要，你觉得开心，你过得安宁。蔡琴对杨德昌，似乎已经释然。
然而，又并不完全释怀。看蔡琴的演唱会，总会发现，她常常唱得哽咽甚至痛哭。或许，每一首把自己唱哭的歌，里面都是她爱的伤痛。她曾说：“你们知道的是我的歌，你们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对你们并不重要。”歌声背后的五味杂陈，又有多少人懂得？
比她大5岁的好友龙应台，似乎懂得了。她说：“蔡琴的声音，有大河的深沉，黄昏的惆怅，又有宿醉难醒的缠绵。她低低地唱着，余音缭绕。”
从1995年离婚到2007年杨德昌去世，12年的光阴，似乎并未减轻蔡琴对杨德昌的感情。龙应台明白，杨德昌的死，对蔡琴的打击，是深刻的。她为蔡琴写下了散文《山路》。她说：“一个曾经爱得不能自拔的人死了。蔡琴，你的哪一首歌，是在追悼？哪一首歌，是在告别？哪一首歌，是在重新许诺？哪一首歌，是在为自己作永恒的准备？”
五
我的汽车CD里，始终放着蔡琴的专辑。某晚，下班路上，和无数个平常日子一样，我又开始听她的《恰似你的温柔》。车外，秋雨淅沥。车内，歌声低回：“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难以开口道再见，就让一切走远。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却都没有哭泣。让它淡淡的来，让它好好的去……”
我的眼泪，莫名的，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