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我就成了你——第四节：中华——一枝独秀

杨朱是小龙人很欣赏的中国古代思想家。“一毛不拔”是他的最重要标签，我们来看看完整的“一毛不拔”是什么意思？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给不懂文言文的小白们解释一下：说柏成、子高哥俩不想继续为政府奉献哪怕是一根毫毛，结果人家不当干部回家种地了；说大禹治水时，毫不吝惜自己的身体，结果偏瘫了。老辈子人（诸子百家都喜欢这样，用老辈子人来说出自己心中的理想）为了天下奉献一根毫毛都不干，反过来让普天下人都拔一根毫毛来奉养他自己一个人也不干。人人都不拔毛，这个天下就好了。

 

如果大家还不懂，那我把个故事完整讲出来，大家就该懂了。

说有个人找杨朱辩论：“拔您一根毛来拯救天下，您看行不？”杨朱鄙视的说：“你小子觉得拔根毛就能拯救天下？”然后就不搭理这傻小子了。

还是杨朱的学生孟孙阳给面子，陪这小愤青聊了下。反问他说：“你说，我揍你一顿，给你笔巨款行不行？”小愤青说行啊。孟孙阳又问：“那你说，我砍你一条腿，给你个小国家行不行？”小愤青就不说话了。然后，孟孙阳总结说：“谁都知道，肌肤比毫毛重要，肢体比肌肤重要。但是没毫毛就没肌肤，没肌肤就没肢体。难道因为汗毛小就能随便拔么？！”

我不为人人，也不求人人为我，都做好自己，社会就安定。——这就是杨朱的思想，也是商人的思想，也是个人主义的思想！

向民众付出的多，

就向民众索取的多。

问题是：杨朱这套思想虽然曾经和墨子的学说，并称当时最牛逼的显学，但他们都缺乏社会基础，因此都只能是昙花一现。在中华，有影响力的、且关注个人的思想者是孟轲。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孟老夫子勇敢的政治思想。

有一次，孟老夫子和齐宣王（就是丑女无盐她老公）聊天。宣王也是淘气，故意逗这个老读书人，问他：“武王伐纣这个事，真的假的？”孟子说真的啊。宣王接着就问了：“臣下杀了他的君主，这事对么？（你们这些老先生天天吹捧武王，又天天讲君臣礼乐规矩，看来挺矛盾啊）”

谁知道这一问，竟然问出了孟轲老先生的心里话：“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我就知道武王干躺下一个独夫，没听说什么弑君的说法！

这下厉害了，什么君王、领导啊？看着不爽就可以干你！

那如何的造反标准才对呢？“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标准就是平等对待，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

孟老夫子有性格！怪不得朱重八讨厌这老小子了。

“使此老在今日,宁得免焉?”

伴随着墨子、孟子、杨朱、庄子等等各位老先生口水乱喷、激情辩论，时间也继续向前走着，来到了战国末期。此时，一个号称儒家的老先生出现了。他听了这各家的言论，并把他们兼容并蓄，开发出自己的一套解救人间的方案。他，就是荀子。

荀子老先生教出了几个法家的高手。

无论是之前提到的老子、孔子、墨子，还是今天提到过的杨朱、墨子，在给出自己解救社会的方案时，其实都假设了一个前提——所有人都像他们几位老先生一样品德高尚、性情恭良。因为此，回到原始社会也好、进入周礼文明也罢、还是走GCZY道路，亦或者极端个人主义和极端民主思想，都能说出道理。因为“人民”的本性是善良的、高尚的、无私的。

可荀子一出场就把这个前提全打碎了！“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简单解释——人这个东西，其实和动物没啥区别，大禹和桀纣其实本性上都一个样子！

这就太直接了！人，直面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鲜血其实都不太难，最难的是直面自己的缺点，甚至是骨子里丑恶的灵魂！

但既然荀子的标签是儒家，那少不了就是个教育工作者。所以，对人类这和禽兽一样的物种，荀子认为还是可以解救的，解救的途径就是自己的本职工作——教育。只要通过后天的礼仪教化，人类就能“化性起伪”（改变丑恶的本性，变成仁义礼智信的社会性，这里有趣的是这个“伪”字）。

一个人成长的过程，

就是带上面具变

“虚伪”的过程。

真实的情况是——

越纯真的人越可怕……

最残酷的人类往往是

纯真可爱的孩子。

当然，在这个“化性起伪”的过程中，在这个由纯真变为虚伪的过程中，人的自身努力是最重要的。人的自身努力不但能改变自己，还能改变社会、乃至自然界！于是，荀子发出了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完全脱节的人类力量宣言——“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人定胜天！人定能御天！

虽然较之前的那几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先生、思考者，荀子先生已经很接近真实的人情社会了。但他毕竟还只是个教书的先生，还会有些清高和务虚。他的两位学生就不同了，这两个人是绝对的实践主义者、务实派。他们会想尽办法把自己的理想付诸实践，而不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于是，这两人也就丢弃掉了儒家的门派标签，转而投入另外一家被人不齿多年的门派——法家。他们俩就是韩非和李斯。

韩非最重要的创举就是深入挖掘了老师的“人性恶”学说，并把其论证到不可辩驳的地步。

其逻辑大概是这样展开的：首先确认——人都是以利益导向的。比如，郑袖对魏国的美女好、和她称姐妹，是为了让那美女信任自己的话，在楚怀王面前遮住鼻子。结果这魏国的美女被削了鼻子。

比如，某大臣建议郑武公去打胡国，结果郑武公正义凛然的告诉他，自己不会做这样过分的事情，并杀了这个大臣。在胡国对郑武公的恩情感激涕零、放松警惕的时候，郑武公派兵灭了胡国。

再比如，一对夫妻求神祷告，希望有钱。结果老婆只向神明要100块钱。之所以要的这么少，不是老婆不贪心，而是她知道——老公钱多了会去娶小老婆。

还有那可怕的逻辑论证：“且万乘之主，千乘之君，后妃夫人、适子为太子者，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何以知其然，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也，爱则亲，不爱则疏。语曰：“其母好者其子抱。”然则其为之反也，其母恶者其子释。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妇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妇人事好色之丈夫，则身见疏贱，而子疑不为后，此后妃夫人之所以冀其君之死者也。唯母为后而子为主，则令无不行，禁无不止，男女之乐不减于先君，而擅万乘不疑，此鸩毒扼昧之所以用也。”——最希望君主死掉，甚至直接下手的，就是君主的妻子和儿子！（这段论证真棒，我就不做翻译了，大家最好自己读通。）

所以，韩非老先生的结论是：“夫以妻之近与子之亲而犹不可信，则其余无可信者矣。”——人就是唯利是图的动物，谁都不能轻易相信！

读韩非子的书，总感觉后背发凉！

既然人都不能信任，那这个社会怎么样才能平和、安定、有秩序呢？必须用规矩套牢每个层面的人！也就是——“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

这个方案其实和孔老夫子的周礼思想也差不多，关键区别是韩非的实现方式——“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也就是说别幻想财务、人事都独立的子公司能够听话，必须把子公司都变成老板直接控制财权和人事权的分公司才行。为此，也就要把掌握股份的小老板们都干掉，换成“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的职业经理人。中央集权的完整概念从韩非开始被理顺了。

至于实现这套中央集权的方法和手段，韩非也比老前辈们和现代的某些嘴炮、公知们靠谱多了。简单的“依法治国”是没用的，要“法、术、势”三招结合才行。

具体做法很复杂，大概有两点：第一，“君无术则弊于上，臣无法则乱于下”。也就是君主靠权术搞定管理团队，管理团队靠法律来管理老百姓。第二，“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也就是法律和权术实现的基础是你的权势。

聊了这么多，大家大概也能感受到，韩非的这套观点和体系之所以靠谱的根本原因何在了。他站在了国君的立场考虑问题！不是老子、庄子的破落贵族立场，不是墨子的小工匠立场，不是杨朱的小商人立场，不是孔孟的教师文人立场，而是实实在在的有资源、有权力的君主立场！那人家的学说自然能够落实，也就靠谱喽。

当站在君主的立场考虑问题时，韩非很清醒的认识到了此时的君主们最迫切的需求——最大限度整合社会资源去争霸或者至少自保。而整合社会资源最直接、也最有效果的方案就是改“子公司为分公司”，也可以叫做“改封建为郡县”，或者干脆叫做“封建制转向中央集权制”。韩非的一整套策略和方案正好打到点子上！

之后的故事就简单了。韩非的这套思路和管理体系，虽然被很多君主欣赏和羡慕，但因为各式各样的自身问题都没办法利用好。只有那个被封建制影响最小的蛮夷国家、那个被商鞅等外请职业经理人管理最久的国家、那个君主权力最大的国家——秦，向他张开了怀抱。

虽然始皇帝杀了韩非，但韩非的思路却牢牢的印记在了这个国家的管理体系当中。而帮韩非的思想在秦这个国家落实到具体制度层面的人，就是荀子的另外一个徒弟、韩非生命中的小人兼同学、大一统中华帝国的第一职业经理人——李斯。

当始皇帝实现了一统六合的伟大梦想时，这经过了几百年社会动荡、思想交流碰撞的中国社会，在管理架构和主流思想上实现了统一。以韩非思想为基础的法家社会管理理念成为一枝独秀的官方思想。

但法家的一枝独秀会持续多久呢？很短很短……。很快，各种其他思想将重出江湖，在管理者对他们分别进行删减增补、张冠李戴之后，新的各派思想将占领官方和民间的舞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PS：韩非的思想确实是站在君主的立场考虑问题和给出解决方案的。但其起心动念又安知不是为全社会民众的平等和安宁？毕竟他的思路和墨子太像了。

以后我会讲到《利维坦》，

作为个人，最安全、安心的

生存方式其实就是

把自由交给伟大的国王。

这种价值观也并非愚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