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水小说】旗袍殇 / 四六文摘

每日一句

生命的复杂，就在于不可预期，不容解释，不能厘清。好像走在迷雾里，看不见任何方向，没有人可以判别前面是否断崖或绝路。生命只能持续走下去，直到雾散了，答案才终得明白。——《谁在暗中眨眼睛》

旗袍殇

灰瓦绿窗的苏秀堂，像一个高雅的女人，在秀才胡同的深处，平静的打量着这个属于男人的世界。苏绣堂的旗袍历史超过百年，裁剪制作可为行业中的佼佼者，立领双襟高叉滚边，各个精工细作，一旦上身，女人身体的峰高臀圆便成了景致，苏绣裹着的女人，如是边地胡人，穿后也会渐现出江南人的幽婉，即使是灰头土脸的女人进了苏绣堂，出来时必是百媚千娇，让人心动。苏绣堂的门上写着一副木质对联，据说是一百年前的名流安钟鸣的亲笔，上联：苏绣蝉丝江南织，书画软锦塞北春，横批：秀堂生春。苏绣堂就这样在旗袍上描绘出阳春三月的动人，动心，动情，每每穿在身上，就成了流动的草色花香，女人们美的像一条河，不仅两岸风光旖旎，河心也倒映成趣。

苏秀堂第五代传人名叫徐子谦，字毋之。苏秀堂里有一件镇堂的宝贝，是三十年前徐子谦的手工制成的，那时徐子谦刚刚二十出头，这件手工旗袍用了两年时间，从打样，裁制，绣花，到最后的浸染，都是徐子谦一手完成，甚至一个滚边，都是由他细针暗线缝制而成。徐子谦的父亲之所以这么做一是为了试试儿子的手艺，二也是想看看儿子做旗袍能不能精益求精，当旗袍完全做好被放到老人家的眼前时，徐父看到了一件绝无仅有的旗袍，先是老泪纵横，之后喜笑颜开，老人家感到这手传的工艺后继有人了。看过这件旗袍的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看过的人说，那件旗袍是红色的，纽扣纽绊是黑色里金色边，琵琶双襟，滚边也两色，在旗袍前襟绣上了牡丹洞天图，牡丹随着一根枝条迅速攀爬，一直到旗袍的左胸，左胸上是一朵粉色的漏出金蕊的牡丹，里面又穿着金线，这件旗袍既红色喜幸，又富贵典雅。有人说这是当年的徐子谦为自己娶妻准备的，如新娘子穿上，带着红盖头坐在盘螭戏凤的被上，那一夜，定是风流无限，终生成美。于是，整个东阳城的人都在等着，有一天，徐子谦娶妻，妻穿着红旗袍入他的洞房。三十年过去了，徐子谦仍然未婚，五十几岁的他，仍偏偏有度，儒雅相润，这么个有貌有才有地位的人不娶，着实让人想不明白。

按常理，苏秀堂来的女人都是貌美如花，追求极致之美的，徐子谦什么女人没见过，故给徐子谦保媒的也在门当户对里选出貌美的，可徐子谦一个也没有看中，为什么，只有徐子谦心里清楚。徐子谦曾喜欢过一个女人，那时徐子谦三十多岁，早已对旗袍着了迷的他知道这旗袍是有生命的，懂它的人，才能穿出旗袍的神韵来，仲夏的一天下午，苏秀堂来了一个女客，女客要做一件夏天穿的白旗袍，花色绮丽，高腰高叉无领，徐子谦一看这女客，容貌平平，可从身段来看，却是穿旗袍的好胚子，定下样式花样之后，徐子谦告诉女客七天后来取。七天后女客来取，女客看了花式之后，提出在双襟的地方绣上几片叶子，徐子谦让人绣上了叶子，再来取时，女客又要求袖口加肥，并要一个绿丝滚边，在琵琶口缀上一个珍珠，徐子谦又让人改。最后一次，女人来了，女人好像刚哭过，试穿旗袍时眼里眉中有淡淡的愁，等女人穿上旗袍时，使整个苏秀堂里的人都呆了，太美了，徐子谦惊讶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按照要求改过的旗袍，穿在这个女人身上，是那么漫妙生姿，她简直不是一个凡人，那梨花带雨的样子，不是天上仙子也是高贵的大家闺秀，她是徐子谦做旗袍以来看到的穿得最美的女人，女人付完钱，装好旗袍要走，徐子谦立即问：是否可试穿一件店里的旗袍？女人有点犹豫可还是答应了。徐子谦叫人拿出十年前他亲手做的红旗袍，当女人穿上旗袍从换衣间出来，徐子谦彻底看呆住了，不！应是被迷住了，女人穿着红旗袍正是他心里新娘子的样子，红色旗袍在女人的身上显出了羞涩，情真。女人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红色旗袍也风韵独生，美不胜收。在徐子谦的眼里这一切注定是今生的缘分，独一无二。

徐子谦望着女人的背影，痴痴的出神，从此害了相思，如料峭寒冬里的梅花吐蕊枝头，就因这神往的一刹那，徐子谦病了，病了很久。病好后的徐子谦派人四处打听这个女人，只要是这个城里的，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结果是找到了，可就像当初徐子谦的爹知道这事之后，骂出的一句话：一个下流胚子，入不了我们徐家的门。女人是迎春楼里的头牌，风花雪月的欢场老手，据说，她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无论接触过多少男人，她都能出落其中不染其污。徐子谦总往迎春楼去，有时留下一宿，徐子谦的爹一看事情严重，找了儿子促膝的谈了一宿，后来这个女人消失了，最后在护城河的的桥墩下发现了女人的尸首。徐子谦知道这事是自己的爹做的，可事已至此，一切也不能挽回，于是徐子谦静心做旗袍，再也没有娶妻的念头了。

二十几岁的徐子谦作出的旗袍是为了一个凹凸的身体，身体如水在旗袍下缓缓而流，旗袍也成了轻漾的波纹，那是一个男人关于女人的所有想象。五十多岁的徐子谦又亲自做了一个旗袍，乳白色的蝉丝上是片片的银杏叶，高高的硬领颇有些清宫遗风，长袖宽口，只要穿的人轻抬手就会漏出皓腕，旗袍不长不短正在膝盖，滚绿丝边，青青如草，在领口左边画染了一朵牡丹，右边是两片翠绿的叶子。牡丹不在叶子上，只有紧紧的握着领口，花和叶才会挨到一起。有一段时间，苏秀堂因战争没什么客人，徐子谦打发其他人先回家了，无人时徐子谦躺在床上，手里紧紧的握着白旗袍的领子，那朵牡丹花便也在他的手里了。

原来迎春楼里的女人叫白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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