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吃肉”的道路上

我找医生按摩,医生一边按摩,一边和我东拉西扯,不知不觉说到了吃肉。我说好在现在大家不喜欢吃肉了,不然二三十元一斤猪肉、五六十元一斤牛肉,吃肉真是个问题。医生说他还是很喜欢吃肉,有一次吃酒席,一个人就干掉了一大碗扣肉,“起码有一斤多”。我想起当记者时认识的一个官员,有一次曾经当着我的面,一连吃了六块扣肉,几乎是一口一块,我眼珠子也差点掉下来,他跟在场的人开玩笑:让你们见识一下“初级阶段”怎样吃肉的。

那位官员大概像纪晓岚那样具有“异秉”。纪晓岚也喜欢吃肉,年逾八旬的他,每天不吃米饭,就一碗肉,而且是肥肉,什么“三高”在他眼里都是鬼扯。但说到“初步阶段”的吃肉者,他显然没有“代表性”,有代表性的应该是那些想吃肉而吃不上的人。

吃肉是衡量社会发展阶段的一把尺子。医生说起他一个朋友,两年前承包种了几百亩甘蔗,请了20名越南人来收砍,砍一吨甘蔗只要80元,比请本地人工钱少三分之一,但有一个要求:每日两餐,每人每餐一斤肉。20个人像20头饿狼,估计猪要是看到他们吃肉的样子,也会吓得逃之夭夭。他们夜里睡在甘蔗地里搭的棚子,每天吃过肉,就像皮球打足了气,砍起甘蔗风卷残云。砍完蔗也不耽误,立马结账走人,到另外的地方再找肉吃。从打工仔“嗜肉”的角度,越南的经济大概跟20多年前的中国差不多。

说起打工,医生讲了个故事: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他的两个堂弟和村里人一起去广东东莞,在郊区一个红砖厂打工。背井离乡,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出去能吃上肉。红砖厂的活很重,他们每天光着肩膊,只穿一条短裤,像一群瘦骨嶙峋的牛,取土、运送、搅拌成浆、做坯、切割、烧制出窑,像牛一样干活,也像牛一样喝水,却很少拉尿,水全变成了汗。皮肤像烧过的砖一样黑里透红,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医生说,他的两个堂弟辛苦做了一年,快过年时老板说给大家放两天假进城玩,等他把账算好,回来就发工资,老板还给了每个人零花钱。老板担心大家乱花钱,每月不发薪,说是到年底一起结算,发了钱大家回家,不仅能吃肉,还能建新房娶媳妇。大家都觉得老板是个好人,平时管吃管住,三天两头有肉吃,跟老家相比,简直跟天堂一样。想到年底一下子带几千上万元回家,每个人能买像门扇一样大块的猪肉回家,大家觉得老板简直比爹娘的心思还细。

他们欢天喜地进城,耍了两天,回到砖厂时发现老板像土行孙一样,不见了踪影。砖厂是老板跟当地人承包的,找出租人,对方把他们大骂了一通,说欠的租金还没交清。一伙人蔫头蔫脑找到派出所,像一群蛤蟆在门口蹲了半天,仗着人多,大着胆子闯进去。手头却什么凭据也没有,被训了一通赶出来:回家等着吧,找到人就通知你们。

两兄弟,加上同村子另外五个人,回到砖厂,你看我我看你,想哭哭不出来。新房、媳妇飞了,肉也吃不到了。年关将至,家总是要回的,民警不是也叫回家等着吗?但身上每人只有一元几角零钱,凑起来一个人的车票都不够。睡了一宿,几个人把几件衣服卷成一团,踢踢踏踏上了路。临走时,他们想点把火将工棚烧了,忍了忍终于没敢,最后捡砖头砸破了盛水的大水缸。

从东莞到广西河池,有近路,但他们不敢走。七个人,基本没读过书,唯一认得的字是厕所的“男”和“女”。说到厕所,他们进城玩时,因为找不到厕所尿泡都胀爆了。他们不知道厕所的“芳名”就叫“卫生间”或“洗手间”,东莞台商多,“卫生间”写成“衞生間”,三个字有两个繁体,至于写“盥洗室”的更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如果在老家的乡镇,他们凭鼻子就能找到厕所在哪里,但在城里这一招失灵了。

因为不识字,怕迷路,他们就沿着铁路走,铁路也有分叉,有人知道有一条路:先从东莞到广州,从广州到湖南衡阳,从衡阳到桂林,再从桂林回河池。为了保险,他们决定这样绕弯走。铁路像一架放平的看不到头的天梯,伸向他们看不见的家乡。走得累了,脚抬起来放下去,不像是自己的,踩不到枕木上,像中弹一样趔趔趄趄,跌跌撞撞,走路真正成了“扯蛋”。

好在都没带什么东西,最多背一只包,只有几件衣件。白天走路,夜里睡在桥底或铁路的涵洞里。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铁轨上,像几只黑老鹰停在树枝上。他们很想变成老鹰,能抓老鼠吃。一路上什么都吃过,路边田里的红薯、芋头、花生、豆角、黄豆、冬瓜、南瓜、黄瓜……不能叫偷,活命的事能叫偷吗?反正入嘴的都能充饥,红薯、黄瓜可以生吃,芋头、豆角捡柴棍烧熟了吃。难受的是没有肉吃。有一天在铁轨上看到一头小猪,几个人眼睛都红了,从四面慢慢靠拢,想把它围住,“二师兄”比“大师兄”还精明,吱溜一下就从包围圈里冲了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它冲下道坡消失在松林中。

其实比起没有肉吃,更难受是没有烟抽。在砖厂干活时,老板不发薪水,但烟尽管抽。休息的时候,点一根烟,深深地吸进去,像电流一样窜遍四肢百骸,再徐徐地吐出来,感觉自己变成一只大鸟,胳肢下长出翅膀,冉冉飞上了天。他们喜欢出城玩,除了能看花花绿绿的招牌和来来往往的人,最欢喜是能捡回一堆烟头。他们一文不名,但对“骆驼”、“万宝路”、“555”、“健”等名牌滚瓜烂熟。现在走在铁路上,眼睛像篦子一样,却没有“篦”到一个烟头。

他们就这样走呀走,白天黑夜,黑夜白天,一尺尺地量着铁轨。每次脚板下微微震动,知道又有一列火车要来了;趴下身子,把耳朵贴在铁轨上,能听得更清楚。尽管火车一趟一趟擦身而过,但不知道开到哪里,他们不敢扒车。每次火车过后,他们就掏出家伙对着驶去的火车“放水”。

整整42天之后,他们终于从东莞回到了老家南丹——就是很多年以前,闹过很大单的“透水事件”那个地方。还得感谢他们的老板,在砖厂因为每天与泥巴打交道,给每人发了两双胶底解放鞋,一双穿着,一双换洗。幸亏有了这两双鞋,回到家时鞋底几乎都磨掉了。因为是冬天,日头不毒,也没怎么下雨,谢天谢地,七个人连感冒也没得过。

他们走了至少1300公里。每个人回到家时,腰带都紧了三个眼,人又瘦又黑,头发又长又乱,像猴子闯进家里。山民本来就瘦,瘦上加瘦,把家人吓坏了,以为是乞丐闯进门。春节早就过了,家里当晚弄了一盘白水煮猪肉,犒劳受了委屈终于回到了家的两个儿子。两兄弟捧着碗,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

感觉医生讲的这个故事,可以拍成电影。他们是第一代的农民工,他们为了能吃肉,背井离乡。中国人离渴望吃上肉的日子并不太远,连领导人也不止一次说起在那个基本没肉吃的年代,插队时的自己“经常是几个月吃不到一块肉”。现在人们每天都能吃肉,甚至很多人已经不想、不敢吃肉了,但这些曾经跋涉在“吃肉”道路上的农村青年的眼泪,似乎不应该被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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