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校园观察：美国高校“多元文化生态”面面观
文/孙嘉明
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移民国家，每年有上百万的移民进入美国。根据皮尤中心早年曾发布的一份《全球移民和汇款模式的改变》报告显示，美国居住的移民人数曾在20年间翻了一倍，达4600万，占当时全球移民总数的1/5。据不完全统计，如今共有来自一百七十多个国家的外国移民生活在美国。随着移民的来源地和人数不断增加，文化多元性也日益增强。社会学家内森·克莱日尔（Nathan Glazer）曾作过一个统计，发现美国主要报刊是在1980年代末才开始使用multiculturalism（多元文化主义）一词的，该词在1989年仅出现过33次，两年后增加至600次，到1994年，达到了1500次。可见多元文化现象从那时起已经逐渐成为美国社会的重要现实。
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或文化多元主义（cultural pluralism）等都是由多种族多国籍的美国人口构成所决定。它不仅是一种学术思潮，同时在诸多方面主导着美国国内政策。美国各地的大学校园不仅体现了这种文化多元主义的理念和原则，同时也因此形成了可观的“多元文化生态”。在美国的名牌大学、公立大学、普通高校甚至社区大学多种族多文化景观随处可见。本人所在的州立大学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概括美国高校“多元文化生态”的普遍特征。
治校原则：多元化 （Diversity）
学校的治校“指导原则”（Guiding Principles) 第一条即强调了“多元化”（Diversity）。Diversity其本意即指的一种“不同的状态”；“差异”；“不一样”。相对于人口状况而言，即指的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民族、肤色、宗教、社会阶层、文化取向不同等。
“多元化”是美国大学校园的一种现实，也必然需要以此作为治校的理念和原则。就全美范围而言，在某种程度上讲，“多元化”改变了美国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的内涵和外延，因此也对联邦政府制定的相关政策上产生影响。在一定程度上修正了历史上对外来少数民族以及妇女在就学就业方面的体制性歧视。“多元化”（diversity）是当代美国生活中一个不可忽视的现实，也理所当然成为校园里的人文景观。参看“我所认识的一位美国州立大学校长”一文（点击可看 ）。
教师团队：多国背景 （Multi-national Background ）
美国高校教师来自世界各地的实事早已为世人所知。这不仅得益于其在美国本土的移民队伍不断增强，也得益于高校教师职位招聘的全球取向。
比如我所在的文科学院的教授们就有来自欧洲、亚洲、非洲等不同国家，其中有不少是第一代来美国的。也有些是第二代，更多的是第三代。尽管教授们来自不同国家并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甚至还操有很重的地方口音，但大家互相尊重，和睦，友好相处。在校园见面，相互打个招呼。每年数次的全校教师大会，教授们穿着博士学位服进入会场，会场自始至终井井有序。场内气氛随着台上发言者的严肃或幽默，时时而鸦雀无声，时而欢声雀起。社会学群体理论中提到人们在“次属群体”中，由于相互陌生并保持距离，于是更循规蹈矩; 而在“首属群体”群体中，由于相互熟知，友情为重，而不易行使规范。美国校园教师群体显然属于高度异质化的“次属群体”; 相比之下，中国高校教师队伍由于过去“近亲繁殖”（毕业留校任教比例高）等各种原因，教师队伍中极易形成“小圈子”或“帮派”，故“首属群体”的特质比较显著。
课程安排：为全球化准备 （Prepare Students for an Interconnected World）
美国高校强调课程设置要体现“多元化”的原则，文科课程中的一些相关学科更要强调课程中的全球视野和跨国比较。最近几年高校提出的“质量提升计划”，即QEP（Quality Enhancement Plan）。旨在通过培养学生的全球竞争力，为学生准备好参与一个相互联系的世界的能力。QEP提出了提高和改善学生的全球竞争力的一些有意义的课程结构和教学过程，并通过两个项目，即“全球学者项目”（The Global Scholar Program，主要针对教师）和“全球伙伴计划”（The Global Fellow Program，主要针对学生），鼓励教师和学生一起努力，为学生毕业后进入全球化工作场所提前做好准备。
文史哲课程中诸如“全球社会学”( Global Sociology); 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 美国和乌克兰关系（US/Ukraine Relations）, 以及有关非西方文化（包括历史、文学、哲学、宗教等）的课程被列为大学生的必修课。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要求学生必须选修本身文化以外的两个其他文化的知识课方能毕业。这种规定已经成为美国各高校的普遍实践。有些学校还规定“本科生至少选一门非西方文化或历史课才能毕业，历史系学生的必修课中必须包括至少一门非美国和欧洲史的国别史”。
上世纪90年代开始形成的“多元文化主义”思潮，早已深入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以往一直吹捧的美国社会“熔炉论”似乎在慢慢淡化。本世纪以来的全球化浪潮更进一步推进了高等教育的理念及其课程内容的更新，受经济全球化的影响和美国的全球利益不断扩大也要求培养学生具有一种“国际化的多元文化主义”（internationalmulticulturalism）的知识或背景。
学生群体：多种族多肤色 (Multi-racial and clore)
美国高校的学生群体更显示出其多种族多文化的特点。学生的来源不仅仅是移民本身或移民后代，也包括日益增长的世界各国留学生。因此，课堂内往往各种肤色的学生坐在一起; 下课后则不同肤色的学生之间频繁交往，甚至是从同学发展为恋人，最后结成跨种族婚姻也已不为罕见。
学校的食堂饭厅也务必适应学生群体这种多种族多国度的特点而不断花样翻新。通常餐厅提供自助餐（收费5美金），学生可以任意挑选合乎自己胃口的各国风味食品：
美国联邦政府曾为了实施“肯定性行动计划”（Affirmative Action Plan ），在许多大学建立专门项目，刻意招收少数民族学生，使学生队伍多元化，并且把是否“拥有较高的少数民族学生和国际学生比例”作为衡量一个学校总体质量的标准之一。根据1998年的《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对美国大学的排名，排位前25位的大学的学生“多元化”程度与其学术质量成正相关关系。本世纪以来，亚裔人口在美国总人口数的比例为4%左右，但亚裔学生（包括留学生在内）在美国一些最有名望的大学所占的比例持续增高。资料显示亚裔学生在哥伦比亚大学达到了25％，在斯坦福大学为24%，在哈佛大学为18%，在耶鲁大学为17%，在康乃尔大学为16%。有文献介绍了一个最为突出的学生群体多元化的例子，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在1974年时，白人学生占学生总数的68.6%，但到了1994年仅为32.4%。而伯克利因此成为美国第一所少数民族学生为多数的主要州立大学，这种情形反而更加增强了伯克利原本就很高的声誉。
学生社团：多文化元素（Multi-cultural Elements)
由于学生来自不同国家和具有各自的民族传统，美国高校国际学生社团更显现其特异文化景观。就我所在的大学，有非洲学生社团、加勒比学生社团、中国学生社团、西班牙学生社团、印度学生社团、韩国学生社团、穆斯林学生社团、尼泊尔学生社团、泰国学生社团、沙特阿拉伯学生社团等。由于美国高校只有“同学”的概念（仅仅上同一门课而已），不存在“班级”体制和概念，因此，这些不同国家的学生社团为学生们提供了一种归属感，他们各自形成自己的组织和活动，经常有聚会，并获得学校经费支持，这无疑构成了校园“亚文化”现象。而主流文化中也有各种跨国界的学生社团，诸如：Alpha Kappa Delta 简称 AKD，是社会学的一个国际荣誉协会。协会宗旨在于促进社会科学研究和社会学进步的同时，也致力于鼓励和激发学术研究。AKD 目前已发展到80000多个学者，并在全球范围有超过490个分支机构，同样起到了学生锻炼自我管理、以及培育群体交往能力的作用。
年度活动：多元文化节（Annual Multicultural Festival）
校园里通常在四月份举办一年一度的“多元文化节”，更成为来自不同国家和具有民族传统文化的学生欢聚一堂的盛大狂欢节（Carnival）。所有学生社团各自准备自己民族的传统礼品或点心菜肴与大家分享。同时穿着节日盛装，上台表演具有丰富民族特征的节目，台下还有专门的评委打分。
日本学生身穿传统和服为大家提供本国特色菜肴服务：
中国大陆和台湾学生为大家准备了彩色挂件，以及可口的中国饭菜供全校学生享用：
韩国学生则用笔墨为喜欢东方汉字文化的学生书写姓名等文字：
非洲学生会组织了具有传统特色的舞蹈表演：
“园丁”护养：多层机构服务与协调
校园的“多元文化生态”需要培植和护养，学校层面的几个专门设立的机构则理所当然的成为“园丁”，包括教务长下属的“国际项目办公室” （International Program ），“国际学生和学者服务办公室”（International Student & Scholar Services），以及校长直属的“机构多元化和包容性办公室”（Office of Institutional Diversity and Inclusion）。这些机构专门负责促进和发展学生的国际交流;并帮助国际学生解决各种学习和生活中的难题; 同时也处理和协调各种有关“多元文化生态”中的现实问题以及课题研究等。这些机构也负责检查和监督严格执行有关法律条文，比如美国早在1964年就有的“民权法”中明确禁止25名以上雇员的企业因雇员的种族、宗教、肤色、性别、移民背景(母国)，而在雇佣和工作条件等方面予以歧视。1967年的“雇员年龄歧视法”，又规定不得对年龄40岁以上的公民在雇佣上给予歧视，为年长者在退休前合法就业提供了法律保障。因此，在美国高校的应聘过程中，招聘人员不应当问应聘人的有关年龄、婚姻状况、出生地和移民情况等。如果询问这些问题，一旦应聘人不能成功应聘，就可以“拒绝雇佣的真正原因有可能是相关歧视”为理由提出上诉。而由于这些原因剥夺一个人工作的权利显然是违法的，那就会惹上不少麻烦。
这些机构还从事一些校园“多元文化生态”的相关研究。比如最近 “机构多元化和包容性办公室”就正在进行一项“为建设健康的大学社区”而努力的“校园氛围调查”（Campus Climate Survey），旨在把建设一个健康的大学社区的作为首要任务(A healthy university community as a top priority)，对校园多元文化背景的教师学生的学习，生活和工作状况（The Learning, Living, and Working) 和他们的感受作一调查。目前此项调查还正在进行中。
美国高校的这种“多元文化生态”提供了让具有不同国别，不同民族文化传统背景的教师和学生良好的生存环境，通过相互接触与融合，并力求达到和谐共生的状态。在当今愈演愈烈的全球化的现实面前，这种“多元文化生态”也提供了大学生们一种文化准备和校园实践。
校园“多元文化生态”实际上回应了自1990年代以来美国社会日益普遍的社会现象的一种现实要求。同时，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多元文化主义”，也对传统的美国思想和价值体系提出了严肃的挑战，促使美国人重新思考美国的历史与展望未来。正如社会学老前辈费孝通所言的未来理想社会是：“和而不同，多元一体，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和谐世界”。一种多姿多彩的文化和谐共生一体的理想世界，似乎正在大洋彼岸得以逐渐地生成。它留给我们深入思考的问题是：这种“多元文化生态”应当怎样去培育、它的生存条件以及未来前景如何？如果这种“多元文化生态”是全球化时代人们所期盼的，那么它是否具有可复制性？这些问题值得社会学家们作一番研究。